第487章 濁流

一篇檄文,也在河內各縣傳播。

「今傳檄遠近,鹹使聞知。倘有血性男子,號召義旅,助我征剿者,予引為心腹,酌給口糧。倘有久陷賊中,自拔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予收之帳下,授除官爵。倘有被脅經年,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概免死,他日資遣回籍……」

「檄到如律令,無忽!」

朝歌縣淇東鄉的保長唸完這討赤眉賊檄文後,看向本鄉幾位甲長:「陛下親征,今兵眾已足,就缺運送糧秣甲械者,可有人願隨我前往軍中效命?」

眾甲長面面相覷,都有難色,很快就要到農忙時節了,不少農夫雖被赤眉搶了一遭,但好歹藏下了點種子,都希望能乘著春雨抓緊耕作,若是隨軍出征,豈不是連今年的收成也要耽誤?

「我願往。」

向氏裡的「向甲長」站了出來,向子平終於肯將頭髮好好梳理,人模人樣了,只是衣裳外頭披著麻,有孝在身。

他兄長去世後,裡中的年長者都不肯再做這肥差,因為怕赤眉再殺回來。

最後還是連殺雞都要偏頭的向子長接過了這職責,如今竟主動請戰,讓人驚詫。

「好一個向子平,不愧是讀過聖賢書的,明事理!」

保長大喜,讓甲長們回去組織人手,後日集合。

向子平回到家中時,嫂子和兄長的小妾正在商量農活怎麼辦,他們家與其說是地主,還不如叫「富農」,只有一百五十多畝地,是河內戶均有地的五倍,有兩戶佃農幫忙耕作,只收四成的田租,交完稅和各種吃穿用度、祭祀後,每年可以有幾十石穀子的剩餘。

撇去不常來的短工,全家一共七口人吃飯,四大三小,雖然有些儉省,不過總是夠吃的。這才能供向子平求學及不事產業的「隱居」,並餵養一頭耕牛。

可如今全沒了,非但兄長死難,從耕牛到穀子,統統被赤眉搜刮一空,這幾天的吃食,全靠穿著孝服的嫂嫂,從另一處藏谷地找出來幾鬥米——她家裡窮過餓過,所以總有在安全處藏米的習慣。

她還告訴向子平,打算帶著孩子下地,與佃農們一起種。

向子平覺得這樣沒法活:「幾鬥米,就算用一半撒到地裡,又能種出多少石糧來?」

嫂嫂哭了:「那又能怎麼辦?叔叔不在時,我走了十里路去孃家的裡中,想借點口糧,但鄰里也被赤眉劫了。」

「叔叔在郡城縣城不是有友人麼?可否能去借些週轉,熬過這半年?」

向子平雖在伏湛門下做學生,但只是個小透明,與一門心思求官的同學也不和睦,誰肯借給他?而且借糧總得還,還是得靠自己啊。

向子平遂道明瞭自己的打算。

「裡中好幾戶人家,多被赤眉賊擄掠殆盡,連種子都不曾留下,總得有個活路啊!」

「如今陛下發檄文征討赤眉,需要民夫義兵協助,當兵,就有糧吃!」

「更何況,這也是立功為官最好的機會,我聽說,讀書人入伍者打完仗,更已在縣中謀官職。」

向子平性格驟然大變,從一心避世,變成了積極尋找良機,畢竟往後一家幾口人,就全得靠他了。

來年那盞椒柏酒,他一定要讓兄長喝上!

嫂嫂也沒辦法,只能聽向子平的,給向子平找來了他兄長的甲,穿上後感覺稍稍有些寬大。

等他臨出發時,三個扎著發鬟的孩童都聚在院子裡,侄兒侄女對他依依不捨,嚶嚶哭著。

倒是年紀稍大,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小外甥,竟將掛在門上的桃符取了下來,塞給了向子平。

「這是何意?」

向子平看著小外甥。

外甥仰頭道:「舅父不是說過,桃都山上有顆大桃樹,盤旋彎曲三千里,樹上有隻金雞,太陽照在樹上,金雞就啼叫。」

「桃樹下有兩個神人,一個叫鬱,一個叫壘。他倆手裡都拿著葦索,在伺察為害作惡的鬼魅,抓到了鬼就將它殺死,於是人就將兩位神人刻畫在桃符上,鬼見了就怕。」

「裡中都說,舅父要帶眾人去打赤眉鬼,我試過了,赤眉鬼不怕糞,不怕臭。」

「可桃符應是怕的!」

向少平蹲下來抱著三個孩子,肩膀聳動,鼻子酸溜溜,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卻又將桃符掛回了門前。

然後轉過身,拍了拍自己的佩劍——這終於不再是裝飾了。

「我有它就夠了。」

赤眉不是鬼。

他們是人。

「人被殺,就會死。」

而人被餓,就會瘋,失去心智,會變成「鬼」。

赤眉餓得瘋狂流竄,但遭到洗劫的河內、魏地百姓沒了糧食,也瘋了,一向盡力避開戰端的他們,抹乾淚,聽到檄文後,竟也拎起柴刀,要加入魏軍民兵的行列。

他們猶如一條條涓涓溪流,匯入了洶湧向北的濤濤大浪中,那是第五倫東拼西湊的部隊,目前只能以烏合之眾,對烏合之眾。

向子平他們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拆了一整個縣城的門板,重新搭建被赤眉軍燒燬的淇水浮橋,而魏皇陛下的御駕,就從橋上駛過,抵達了魏郡。

再往東走十幾裡,黃河故道赫然在望,它像是巨蛇在平原上爬行留下的神蹟。

第五倫在戎車上看著這巨大的傷痕,這母親河喲,不管看多少次,他心中都能深受觸動。

「赤眉、銅馬,最初都是黃河決口造就的難民。」

「而他們也像無人治理的黃河一般遷徙流亡,如一條盲動的巨蛇,身軀橫掃幽州、兗州、冀州、豫州,將壓在他們頭上的塢堡碾平,也打碎了一切秩序,順便殃及十倍百倍於己的無辜者。」

於是這濁流越來越大,仿若要席捲天下!

但黃河,終究還是要被馴服,被治理,被約束在固定的河道中。

第五倫在戎車中站起身回望,一旅中央軍戍衛精銳,一個師的河內、河南郡卒,外加張宗統帥的各縣民兵、鄉勇、豪強武裝,湊起來有一個軍。

這汪來自河內、魏郡的清流,能最終降服洶湧亂衝的濁流麼?

「能,一定能。」

第五倫告訴自己,同時仰起頭望著冥冥蒼天,想起劉歆的那句詩:心滌盪以慕遠兮,回高都而北征。

也想起了多年前,遲昭平悲壯跳河那天,自己對著滾滾大河,立下的誓言。

「正如我相信。」

「黃河水終有一天,會重新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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