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興出逃時也遲疑過,自己究竟是要北投魏帝,還是南奔吳王?雖然有名義上的「師生之情」,但他拿不準吳王秀會不會對當年的羞辱記恨在心。
「幸哉,我沒選錯。」
鄭興安下心來,長安如此和平,終於能坐下來安安靜靜做學問了。而第五倫已經除他「諫議大夫」之職,秩六百石,米糧管夠。
但他還是不懂第五倫「不養閒人」的作風,一併授予鄭興的,還有一項政治任務。
「將下吏在赤眉中的經歷,寫成一篇見聞錄?」鄭興剛將印綬拿到手,就接到了來自上司的囑咐。
「然也。」負責宣傳口的奉常王隆指點鄭興:「不誇大,不隱惡,如實敘述即可,一旦書成,便可印刷千份萬份,好叫天下士人知曉……」
「赤眉賊之窮兇極惡!」
將赤眉渲染成文明的敵人,以團結從關中到河北、洛陽,一切「反動勢力」將其撲滅,至少趕出中原,往江淮攆,這便是魏國朝廷目前的策略。
魏已取得天下三分之一的州郡、人口,舉世最強,但第五倫心中依然有兩個「大敵」。
一個自然是在南方極其剋制,悶頭髮育的劉秀,他沒有如第五倫希望的那樣,北上東海,與赤眉、齊王混戰,反而改變了方向,開始朝荊州進攻,佔據江夏郡為基地,近來又打起了荊南諸郡的主意。
而除了秀兒外,第五倫最關注的莫過於赤眉,因為又是共和,又是均田,那味兒太沖了,他想不側目都難。
但撇去這些容易吸引眼球的名義,仔細琢磨,便發現都是胡來的王八拳,不像腦子清醒的「穿越者同行」所為。
根據種種情報,這一切都指向那個神秘的「田翁」。
而現在,第五倫總算明白,為何赤眉的所作所為,忽然變得這麼「熟悉」了。
「果然是‘穿越者’所為。」
在殿中獨處的第五倫,沒有在鄭興面前那般淡然,負手踱步,有些焦躁。
他很難說清楚自己的情感,恐懼和憂慮?完全沒有,第五倫不存在一點「叛徒」的愧疚感。
喜悅和戲謔?或許有點,畢竟莽朝帶給他太過哭笑不得的事。
但最主要是情緒,是悲憫吧。
第五倫住在溫室殿,因地下有溫泉,比較暖和,以至於寒冷的正月初,居然還有一隻小蛾子在屋裡亂晃。
它奇蹟般地熬過嚴冬,蟄伏下來就能活到春天,但小生命渴望溫暖,眼睛裡只有光明啊,竟對準燒得正旺的燭火飛了過去!
蠟燭猛地閃爍,火苗燃了它的翅膀,身上沾了蠟,只能在案几上撲稜、掙扎。
「豈焚身之可吝?唉,何苦呢。」
第五倫都不知該不該罵這傻蛾子頭鐵。
他發了善心,捧起小蛾子,將它湊到燭火邊不遠不近的位置,讓它在臨終前,感受一下溫暖,直到它的生命一點點消逝。
在新莽做官時,第五倫已經將這奇葩的王朝看透了。和願意在黑暗中悶頭等死的皇室、諸劉、貴戚、五侯不同,王莽是渴望光明的,他憧憬那傳說中的三代之治,並把將太平世帶到現實作為自己的使命。
理想很重要。
但如何實踐理想更重要,兩者之間,恍如天地。
王莽能知道天下問題所在,但他解決問題的辦法,實在是一言難盡。
就像飛蛾搞不清安全的光源何在,甚至會弄反方向,撲到註定毀滅的火焰上,即便燒殘過一次,在這垂死之際,他努力的方向,還是那虛幻的光明!
可悲?可敬?唯獨不可笑!
但這短暫的情緒波動,不會影響第五倫要做的事。
「有的人活著。」
「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還活著。」
第五倫忽然念起這首詩,對應王莽的傳奇經歷,真是很應景啊。
「王莽啊王莽,看來你不甘心就這樣被蓋棺論定,還是要做一番掙扎。」
第五倫鬆開了手,將那蛾子的屍體放入爐灰中掩埋,再無半分感懷傷春。
「我得親自去中原,替你,替新朝,替那條已被證明是錯的復古之路,將棺材板子,徹底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