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一生

對了,他甚至記得,那頓飯喝的是當地特有的髮菜湯,真像是人頭髮一般,傳聞出塞時一窮二白的人,回來時就能穿上貂皮,胯下西域好馬,懷裡美豔胡姬……

第五霸說起當時的西域都護甘延壽,是發自內心的欽佩,那應該就是他的人生偶像。

但提到陳湯,佩服之下,卻帶著一絲戲謔和笑罵。

「陳副校尉太貪財了。」

接下來的大段回憶,是關於在西域的戍守經歷,說來神奇,第五霸想不起復雜的族類關係,卻能如數家珍地說出在西域都護時,卒伍裡每個袍澤的姓名和綽號。

「或許這是因為,那段日子,是大父一生中最不願忘記的吧。」

苦也難忘,樂也難忘,金戈鐵馬,塞上風情,雪山、草原、沙漠,在甘、陳二校尉麾下,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是第五霸能吹一輩子的故事。

第五霸就這樣沉浸其中,他記得龜茲城胡姬的滋味,聽說如今新朝最後的都護還被匈奴及胡王們困在龜茲,頗為憤慨,嚷嚷著要親自帶兵打去,還管第五倫借兵。

「一萬行麼?」第五倫也配合地與第五霸說笑,因為祖父,他已經五天沒有理政了,雜務全交給任光等人處置。

「三千就夠!」第五霸說到激動處,甚至想起來立刻出徵,這才發現自己連榻都難,重重跌倒在第五倫懷中。

他哭了。

那一刻,老爺子的夢似是醒了,神色頗為落寞。

這寒冷宮殿孤燈顫顫,縱是榮華富貴什麼都不缺,哪及少年英勇騎行在大漠黃沙?

於是當第五倫再度親自給他喂肉粥時,第五霸別過頭去,不肯吃,除非第五倫同意讓他哆哆嗦嗦地自己吃。

第五霸緘默了許多,就像是一頭威猛了一輩子的老虎,忽然發現自己的牙掉光了,只能將下巴枕在虎臂上,垂著舌頭苟延殘喘。

臘八過了,十二月中旬已至,在一個天降大雪的日子,第五霸終於糊塗到,連第五倫都認不出來了。

這一次,當第五倫走近時,第五霸只眯著昏花的老眼,將他認成了在西域的上司。

「軍司馬。」

第五霸語速急促,有些年輕人遇到大事常見的慌張,在向他頗為信任敬佩的長輩求助。

「我才十八啊,怎忽然記得,連孫子都有了。」

「還有,我總記得大漢亡了!我孫兒還做了皇帝,可一睜眼,這漢旗不是還飄著麼。」

「莫非是在樓蘭時,被那群胡商下了迷藥?想要誘騙我謀逆?」

第五倫握著祖父的手,被他晃呀晃,聽這緊張兮兮的語氣,又想哭又想笑。

這年輕人,還蠻可愛的。

記憶開始混亂地扭在一塊,自己是該幫他理清楚,告訴他「這是真的」,告知第五霸,如你所願,家族閥閱天下第一,孫子帝業將成,讓他老懷欣慰?

還是不要出聲,就讓他沉浸在夢中,以為自己還在少年時,在西域,在人生最充滿希望的年紀呢?

最後,第五倫壓住哽咽的哭泣,用那「軍司馬」的語氣對他道。

「第五霸,起來站崗。」

「你啊,只是夢見自己老了!」

兩日後,午夜子時,當第五倫從和衣而睡的偏殿趕到病榻前時,御醫哆嗦著告訴他,皇祖父在睡夢中崩逝。

很快,訊息傳出後,哭聲適時地響了起來,皇后臨盆在即,卻也在抽泣,皇祖父對別人兇,待她卻很慈祥,旋即又想到腹中孩兒要緊,遂剛強地忍住。

宮女們也在掩面,宮門外聞訊趕來的宗親更是哭天搶地,不知暈死過去多少人,大臣則在幾聲乾嚎之後,開始三五成群低聲議論,為第五霸的身後事究竟該用什麼禮儀而喋喋不休。

只有第五倫,一如過去十幾天一般,跪在榻前,默默凝視著第五霸的臉。

祖父愛笑,尤其是哈哈大笑,快活時,聽到滑稽事時,得意之時,甚至是掩蓋尷尬時。

而此時此刻,他縱生命不再,面上卻是笑著的。

所以那天告訴祖父的話,自己算說對了麼?

「皇祖父年近八旬無疾而終,還望陛下勿要哀傷過度。」

作為最親近,在京地位最高的宗親,第七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也變得嘮叨起來。

「皇祖父能有陛下這樣的孫兒,萬戶侯也好,皇宮這樣的大院子也罷,都享受過了。最緊要的是,能親眼看著伍氏閥閱高過天際,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讓人心滿意足瞑目呢?」

在第七彪看來,第五霸真是世上運氣最幸運的老頭子,一隻腳踏入棺材時,還能因孫兒的壯舉,一朝升上青雲。

「是啊。」

第五倫擦去眼淚,拍了拍第七彪,感謝他的寬慰,但心裡,卻有不同的想法。

第七彪說得不對。

別看第五霸官迷,整天念著讓孫兒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可到頭來,他最難忘的一段人生,不是衰老之際的位高族顯,躺贏得來的飛黃騰達,而是少年之時,那段普通戍卒不普通的經歷,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三千里外覓封侯,斬得名王獻桂宮。

那才是靠他自己,掙來的榮耀和驕傲!

外頭哭聲更大了,仿若水聲激激,蒲葦冥冥。

第五倫卻只靜靜握著第五霸的雙手,他知道,老爺子最想聽到的,是什麼話。

「大父。」

「就算沒有我。」

「就算一切不曾改變。」

「就算沒有最後這幾年。」

「你這一生,也已足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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