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一直堅信,漢朝以來兩百年的土地兼併,是亙古未聞之事,都怪商鞅壞了井田——反正秦與商鞅會背下所有黑鍋。
既然如此,王神醫也對症下藥,認為非恢復井田制難以消除,只可惜他做皇帝那會心太軟,被豪強士人們連番遊說:「井田雖聖王法,其廢久矣。雖堯舜復起,而無百年之漸,弗能行也。天下初定,萬民新附,誠未可實行。」
王莽那時候「糊塗」,遂做了妥協。
可現在王莽明白了:「改革不徹底,不如不改革!」
「堯舜復起而弗能行?湯武辦不成的事予辦,孔孟沒覆成的古予復!」
一句話,董仲舒和漢朝諸儒只敢腦子裡想想的事,他王莽,都要一一動手實踐!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如此,方能張太平之紀綱,立至化之基址,齊民財之豐寡,正風俗之奢儉。
王莽相信在井田制下,會出現貧富均衡,人無餘力,地無餘利,人與人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的大治情景。
彷彿解決了土地問題,就能一夜之間,從大亂到大治。
至少在王莽眼裡,南陽確實就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一年以來,赤眉控制的南陽各縣皆已完成授田,如今是耕者有其田。」
過去的主要阻力是豪強,如今這難題被赤眉強大的武力橫掃鎮壓了,一切就順順利利,就完全不存在問題——赤眉「國人」和當地「野人」分地差距頗大,後者還得給前者白白勞動,不少中家分到的土地還沒過去多,因為田土瘠肥不均,地頭上鬧出了很多人命,這些細枝末節都不算問題的話,形勢確實不錯。
而王莽親自盯著的宛城周邊情況也頗好,佃農、農奴翻身後勞動積極性確實搞高了不少,一聽說往後不用收賦稅了,雖然將信將疑,但人都是要吃飯的嘛,不但耕作私田努力,替井中公田幹活時也不偷懶,王莽北上時,正值當地穀物豐收。
所以他才敢說「大成」,形勢不是小好,是大好!
但就在王莽吹牛時,在南陽負責秋收納糧事務的劉恭、劉盆子兄弟,在抵達新野縣時,卻面面相覷,齊聲說了兩個字:
「不好!」
所謂井田,便是一井之內,八戶人家需通力合作完成耕種,所獲產物平均分配,其中,百畝公田所獲產物盡數歸赤眉所有。
納糧時,將公田裡的收成割走即可,私田分毫不取,也避免了複雜的計稅畝產等問題。
但前提是,公田裡得有糧食,足夠的糧食。
劉恭和劉盆子到達新野縣後,沒見到豐收,只瞧見許多地只有三三兩兩蔫蔫的粟穗,又從鎮守當地的赤眉巨人口中得知,新野縣三成的「野人」在分到土地後,卻寧可扔著不種,而選擇了逃荒!
好容易逮到一個逃荒後溜回家來的人,劉盆子好奇地問他:
「汝等過去不是日夜盼望有地麼?如今分到地了,為何要逃?」
那新野老農聽說劉恭、劉盆子是漢室宗親,遂嘟囔道:「若是漢家朝廷給分的地,那自然要拿著,可赤眉嘛……」
他搖頭道:「新野鄧氏、來氏、陰氏都是大宗族,他們是跑了,但指不定哪天就會打回來,赤眉如今分了諸姓田產予吾等,日後豈不是要被報復?」
新野的農夫對此頗為擔心,各個氏族在當地統治了幾十上百年,而且並非窮兇極惡,對佃農都不錯,家主們心善著呢,誰受了他們的田,都要被鄰里暗地裡指著脊樑骨唾罵的。
「逃荒只是餓一時,可若是遭了報復,就是世世代代在鄉中提抬不起頭了。」
劉恭聽得默然,倒是劉盆子,從小就被劫入赤眉,也耳濡目染也一些東西,只道:「既然如此,汝等不是更應幫著赤眉,勿讓鄧氏、來氏、陰氏回來麼?」
「攔得住麼?」新野人卻一點不相信赤眉:「鄧奉先、來君叔都是將軍胚子,鄧奉就在南邊荊州,來君叔聽說去投了吳王,昆陽的吳王啊!三百人打敗了三十萬!」
劉秀這漢家僅存的獨苗苗,也是南陽老鄉們崇敬的物件,昆陽大戰也被不斷神話。
「而陰氏家主,聽說去北邊投了魏國,也不是善主,隨時可能帶著十萬大軍殺回來……」
眾人都說,赤眉打下一處,吃幹抹淨後就走,沒敵人時尚且會做流寇,若遇強敵,拔腿便跑,他們這些本地人呢?這時候傻乎乎協助赤眉的,日後有一個算一個,統統要被豪強清算的!
「南陽諸姓再壞,也是鄉里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世世代代要做鄰居的。赤眉再好,也是外地人!」
加上赤眉良莠不全,也沒少幹壞事,地域矛盾就這樣壓過了階級矛盾。
過去豪強勢力越大的地方,這種因畏懼而不敢種田,寧可拋荒的情況就越頻繁,舂陵、湖陽皆如此。更有甚者,直接翻越桐柏山,去投了控制冥厄三關的「吳漢」,赤眉好不容易想當「坐寇」,但名聲太差,治下人口流矢嚴重。
劉恭、劉盆子他們隨便走一走就知曉了,宛城周邊確實是「大好」,但出城一百里後,鄉里以下,盡是無政府狀態,魏國、吳漢的細作橫行,謠言滿天飛,能安下心來種井田的沒幾戶人家。
隨著秋收降臨,更糟糕的事出現了,因為許多公田裡收不上糧食,為了完成宛城要求的上繳指標,縣鄉的赤眉從事們,開始強徵私田的糧……
不斷有衝突在田間地頭髮生:「不是說好,吾等只種公田,私田不納糧麼?」
「汝有好好種公田麼?一百畝才收了幾十石,隨手撒也比這多罷!」
「從事,你也是苦出身,不知道農耕的苦麼?別家是偷懶沒錯,但我確實種了!可沒種好,天旱、溝渠失修沒水,怪不得我。」
過去組織修渠分水的豪強都被赤眉趕跑了,新來的鄉官不懂本地情況,能豐收才見鬼了。
但民呼一何苦,吏呼一何怒,全然忘了自己當年也是因賦稅太重才投了赤眉:「不管,公田只要不夠百石糧,就從私田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