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周率

不管哪裡,總比這兵荒馬亂的西荒要強,他一個老朽文士,護不住孺子嬰。

隗囂慚愧,頓首道:「公孫子陽一向敬佩劉公,希望劉公能一同南下,成都溫潤,適合養老。」

隗囂瞭解劉歆,沒有說出「成家國師」之類的話來激怒他。

劉歆搖頭拒絕:「老朽年邁,南下蜀地不易,等到時,恐怕已是一具屍體了,若傳出去說是為公孫、隗氏所害,對你與公孫子陽都不好。」

這言語裡,暗含瞭如若強逼,就死給你們看的意思。

隗囂自不敢強迫,數日後,霜雪停了,方望北上西羌,而隗囂則帶著家眷及寥寥數千殘部,走羌道南下武都,臨洮將成為一座棄城。

倒是馬車中的孺子嬰,發覺待他如祖父般親切的劉歆不一同前去時,本已被教得乖順懂事的他,忽然嚎嚎大哭起來,伸手打著侍從,說什麼都不願意走。

「陛下。」

劉歆只能拄著鳩杖勸孺子嬰,含淚道:「蜀地多蜜糖,陛下不是最愛甜食麼?」

孺子嬰稍稍安分,但還是不肯鬆開拽著劉歆的手,用結結巴巴的話說,他希望白頭翁也一起去,一同吃糖。

無奈何,劉歆只能將鳩杖塞在他手中:「陛下,看到它,也就像看到老臣了!」

孺子嬰緊緊握著鳩杖,惶恐而迷惘,劉歆很清楚,此去便是永別,他這把老骨頭,沒多長時間了。

而隗囂臨走時還做了一件好事,他將牛邯及隴右降將的家屬子弟,統統留在臨洮,留給不知何時會來接收城池的魏軍。

「季孟是善人。」劉歆見此情形後如此感慨,不由想起二人初見時,這濃髯的隴右大漢,卻操持著一口標準的雅言辯經,這反差讓劉歆記憶猶新。

隗囂拜別後卻復又轉頭,這一次,他臉上的淚不是作偽,而是真情實意,畢竟這一去,就徹底離開故鄉了,只低聲道:「或許,囂應該追隨劉公,專心在太學做學問,他日為一博士,不該妄圖諸侯之位。」

劉歆也一樣啊,可以任勝人師,卻以為自己能當國師。

他只自嘲道:「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這是秦相李斯臨死前的話,劉歆與隗囂,至少還沒被具五刑。

隗囂拜別時,只問道:「劉公往後如何打算?」

「在臨洮等死,若僥倖不死,或許還能落葉歸根。」劉歆只說了這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眾人已去,只剩下臨洮這座棄城,劉歆沒了鳩杖,再無東西能支援他佝僂的身子,只能駝著背,目送孺子嬰的馬車漸行漸遠。

劉歆用他的最後三年教導孺子嬰,護他性命,也算償清了自己的愧意,但他還有兩個人,兩件事,是需要去了結的。

一人是王莽,王巨君已崩,劉歆與他的恩怨情仇,只能去黃泉下算了。

但還有一人,是老友的弟子,也算劉歆的後生晚輩,儘管他已走到了復漢的反面,但劉歆這幾年聽說過其所作所為,還是必須去看個清楚,有些肺腑之言,他希望能說與第五倫聽聽。

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圓曰明,書齋裡手持規矩,畫圓畫得好,就以為也能畫天地民生之道?何其荒謬。

「第五倫肯定也和我當年一樣,以為心中自有周率。」

「但他,當真能以天下為圖,畫下新的規矩方圓來麼?」

此時此刻,第五倫正在走蕭關回中道,返回關中——沒辦法,隴坂入冬後實在不是人能走的地方。

在回中道搖搖晃晃的馬車上,第五倫得知祁山堡陷落,隴右戰役就此結束的訊息。

隴右勢力不強,隗囂政權給他們創造的麻煩,遠不如險隘地勢,這就足以讓戰爭變得極其艱難,打了足足半年。

第五倫欣喜之下,不由想起老師揚雄《涼州箴》裡的句子來。

「黑水西河,橫屬崑崙。

服指閶闔,畫為雍垠。

每在季王,常失厥緒。

上帝不寧,命漢作涼。」

涼州確實是失了厥緒,多賴萬脩、小耿、吳漢的英睿,加上第八矯的忠厚實誠,三位將軍,一位刺史,各顯神通,助第五倫將這碩大一州收服。

儘管公孫述和隴右殘餘不會死心,但只要扼住祁山,第五倫隨時歡迎對面來送。

小耿還是得看著幷州,至於涼州,河西四郡交給第八矯,天水、安定交給萬脩;隴西、金城交給吳漢,但得派一個能夠長袖善舞和羌人打交道的人過去做副手。

「漢涼已成往事,涼州這條蒼龍,已被予長纓縛住,要改換顏色,成為魏之涼州了!」

但第五倫卻沒機會和將軍、刺史們,以及萬千戰士一起坐下來暢飲,分享這份喜悅了,他之所以趕在戰局未定時就匆匆東返,不僅因為祖父第五霸病篤、第五倫的第三個孩子開春就要誕生等家事。

還因為兩份來自東方的急報……

一件是意料之中的:秋後,中原的赤眉軍進攻馬援鎮守的陳留,並從潁川向洛陽再度猛攻,真打上門了!

但另一件,卻在第五倫意料之外。

「秋末,幽州涿郡太守……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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