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做過一個夢,夢裡說,他的壽命不會超過孔子,也就是七十有三,只剩下區區三年了,他已經在漢中死過一次,難道還怕第二次?
王巨君張開雙臂,毫無畏懼,如果那一天到來,他會坦然受之:
「若如此,赤眉會將自秦以來,最後一位皇帝王莽,連同帝制一同殺死!」
赤和二年(西元25年)二月份,老王莽決心跟帝制鬥爭到底時,某穿越者卻正在河內,受到群臣輪番勸進。
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前年,第五倫驅逐隗氏,定平右扶風時,他的師兄王隆就提議祭祀雍城白帝祠,以正帝位。
到了去歲,第五倫從河內渡水上洛之際,兩地大儒又整出了「白魚躍舟」的鬧劇,你別說,那魚湯還真挺鮮美的……
如今第五倫連河北幽冀都已徵平,形勢更強,於是勸進者更是層出不窮。
勸進的套路,其實很簡單,無非是極力吹噓一下魏王如何英明神武、功高比天、亙古罕見、無人匹及、天下歸心;沒有你,我們什麼都不是;拯救萬民於水火,再造盛世,不能沒有你。如果再新增一些祥瑞,就更加完美。
就比如竇融的勸進表,就是其中翹楚:「大王初起鴻門,王莽自潰;後拔曲陽,北州弭定;參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則莫之敢抗,論文德則無所與辭。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謙拒,惟大王以社稷為計,萬姓為心。」
「周公數學不好啊。」第五倫笑著對旁邊的人說:「不過三個半州之地,頂多三一,哪來的三二?」
因為掌握長安文獻圖籍的緣故,所以第五倫對天下各州人口多寡有明白的認識,按照大漢最後一次人口普查:王莽主持的元始二年計戶,全國有戶一千二百餘萬,人口五千九百五十多萬。這其中肯定有地方官為了政績虛報,也有豪強百姓為了少交稅瞞報,兩相抵消,真實數字可能突破了六千萬大關——如此多的人口,大多數還擠在中原,也是新莽矛盾如此尖銳的原因啊。
具體到州上,二十多年前,司隸擁有7郡132縣,152萬戶、668.2萬口,在亂世中,司隸無疑是最幸運的,雖然都經歷了戰事,但多是速戰速決,更無流寇闖入,人口至多少了十分之一,600萬是有的。
冀州就稍慘些,過去有4郡6國,人口為113萬戶517萬口,在經歷了劉子輿、銅馬的大亂後,如今人口恐怕猛削十之二三,或有400餘萬。
還有幽州,戰前擁有9郡一國,人口為88萬戶,380萬口,主要集中在廣陽、涿、渤海三地。渤海先遭黃河水災,又遇人禍,已經徹底殘破,泰半居民加入了銅馬,所以幽州人口頂多還剩300萬,且不少邊郡只是「傳檄而定」。
最後是幷州,過去擁有九個郡,人口為82萬戶,380萬口,與幽州差不多,但遭到的重創卻遠勝東鄰,王莽時在邊塞經年累月與匈奴對峙,導致邊郡秩序崩潰,邊民大量逃亡。如今五原、朔方、定襄、雲中、半個西河、半個代郡尚在胡漢手中,盧芳治下亦有數十萬生民。而魏王的幷州刺史,雖坐擁太原上黨上郡這些人口繁盛之地,但有個200萬就不錯了。
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數百萬條鮮活的人命,在短短數年時間內就消失不見,因饑荒而死,因戰亂而亡匿,如果過漢末只是「七亡七死」,那現在導致百姓流亡死傷的原因,又多了不少。
第五倫只想起前朝的一樁舊事:劉邦擊韓王信,路過幽州曲逆縣,登上城池,放眼望去感覺此縣城非常壯觀,甚至能與洛陽相比,問左右此地戶口,卻被告知:「秦時有三萬戶,後來兵數起,百姓多死亡藏匿,如今僅有五千戶。」
這新末亂世尚不如秦末慘烈,但再多持續幾年,恐怕也相差無幾,要搞得戶口減半了。
這讓第五倫更有時不我待之感:「早一年使天下一統,歸於安定,就能少死上百萬人啊。」
按理說,群臣勸進的次數,一次也行,多次更好;勸進的人和組織越多越佳;裝模作樣拒絕幾番,來個五辭五讓,瞧!可不是我有野心,實在是你們非要我這樣的,實在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但第五倫卻又不按套路出牌了,或者說,在形勢水到渠成後,他也不打算在虛文縟節上浪費時間,在眾人才第一次勸,他就欣然答應,這可比進長安乾脆多了!
前年、去年緩稱帝是為了求發展,但現在拖著不稱,反而會影響內部團結。
但從「答應稱帝」到正式稱帝,得有一個籌備的過程,第五倫先定了時間地點:「今歲五月初一,長安未央宮前殿。」
訊息一齣,行在人心大定,只有魏王更上一層樓,將吏卿士們才能追求一起更進一步啊。
也是在河內,第五倫聽聞了梁、吳兩劉內戰,以及赤眉東擊梁地的訊息……
「梁漢西部諸王望風披靡,赤眉已席捲淮陽,前鋒抵達梁都睢陽之郊!」
相比於第五倫只收到遲滯的訊息,那位從渤海匆匆南下,準備投靠劉姓最後希望的劉植,就看得真切多了!
二月上旬,當劉植帶著幾個劉氏青年抵達睢陽城郊時,看到的卻是城頭赤眉歡呼雀躍的一幕。
睢陽本是堅城,但城內有許多赤眉舊部,本是董憲手下,董王成了劉永妹夫,普通的赤眉兵卻沒分到什麼好處,早就怨憤頗多,如今樊巨人帶著赤眉大軍打回來,城中赤眉舊部索性心一橫,舉事開了東門,導致赤眉只花費十餘日就攻取了梁都!
「梁漢完了。」
劉植愣愣地看著墜落的漢旗,這已是他今年以來,見證第二個「大漢」覆滅了,就算劉永主力尚在,但也和西漢、綠漢一樣,變成殘漢了!
劉植臉上流下了不甘的淚水,但旋即猛地擦去,勒馬轉向:
「走,繼續往南,去投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