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瓦玉

馬援也拿不準,好在須臾後,終於有校尉押著願意招供的渠帥來報。

「王郎,不在突圍銅馬之中?」

馬援恍然,忽然大笑起來:「這偽帝,好狗膽!」

想到第五倫猜測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幸言中,耿純忍不住罵出了聲。

「他這瓦礫,還真想做玉啊!」

「陛下,魏軍主力與騎兵悉數追擊渤海王而去。」

「知道了,只望渤海王及皇后、太子能順利替朕東狩,等朕擊敗第五倫後,再接她們回來。」

此時此刻的下曲陽城,劉子輿正擦拭著自己的「天子劍」,他說這口劍是漢高斬白蛇的那一柄。

本為王莽所奪,在第五倫入長安時遺失,可如今卻回來了!某天晚上有神靈降,金光四射,劉子輿醒來後發現手裡多了這把劍。

「此乃天賜!意味著朕將斬第五倫!」

然而事實是,這斬蛇寶劍,早就由第五倫派馮衍送給隴右,如此才促成了西漢的建立。

劉子輿手中的劍,和他這個人一樣,是假的!

但劉子輿依然擦得很認真,恍惚間,想起自己年少時,跟著父親到處討生活的場景。

他父親王況作為卜者,雖然卑賤,心卻很大,見識廣博,一意想成為漢武時李少君、文成將軍、欒大那樣的名方士。本事除了占卜、天文、曆法,精通相面算命之術等外,還有就是……騙!

王郎也得配合父親,從小他就換過許多個身份:來求藥的小童、隨王神仙學藝的富家子弟,病怏怏的孩子,被王神仙一帖藥後生龍活虎。

父子二人從這種招搖撞騙的生活中獲利不少,當然,也有被戳穿身份後被放狗追的窘境。

已是少年的王郎被惡犬狠狠咬了一口,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死掉,這之後嚷嚷著不想再扮了。

他想做真正的良家少年、王候子弟,而不是扮演時才能享受片刻的身份。

王況也厭惡了這種小蒙小騙,野心勃勃的他見新朝民不聊生,百姓思漢,又聽說劉子輿的故事後,決定幹一樁大事!

「最後一次。」

「郎兒,你只用再扮一個人,成為他,今後便再也不用作假!」

於是從那天起,王郎就有了一個新的身份:劉子輿。

他需要將父親多方打聽,將民間關於劉子輿種種版本的故事融會貫通,對從來沒去過的長安、蜀地風物如數家珍,甚至還學了精準的雅言。

為了這個身份,父子整整籌備了數年,眼看騙得新朝魏成大尹上當,富貴垂手可得時,卻被第五倫破壞了。

王郎在漳水畔目睹這一切後,倉皇跑回邯鄲,但數年如一日的扮演後,他發現……

自己再也做不了普普通通的卜者之子王郎了。

「我就是劉子輿。」帶著這念頭,他鼓起勇氣,幹了一件極大膽的事:走入邯鄲宮,拜見趙王劉林。

當時劉子輿尚稚嫩,劉林看出了他的騙局,但其也正需要推一個能讓河北共尊的傀儡出來,劉子輿的故事與他的野心不謀而合!

這才有了之後傳奇般的經歷。

做皇帝的滋味真好啊,尤其是不再當傀儡後,信徒日多,無數人崇敬你,一言一行猶如天憲,這兩年來習慣了此身份後,劉子輿更沒法褪下這層皮囊了。

他很清楚,一旦「東狩」,劉子輿的政治生命就徹底結束,往後也再難再起。

「被第五倫追得到處跑,重新變成王郎,或者換一個名字,我或許還能僥倖苟活下去。」

但昔日被狗攆被人嫌,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已經無法接受。

你既然曾站在巔峰指點江山,如何還能退隱里閭普普通通?這種落差,比殺了他還難受。

是重新變為瓦礫被踩在腳下,還是以璞玉般的決心再搏一把?

劉子輿選擇後者!

第五倫詢問李忠劉子輿性格以料敵,而劉子輿最擅長猜測人心,也琢磨過第五倫。

「聽說魏王倫一向謹慎,定會遣人去追東山荒禿,而他自己則率師殿後。」

只要能打一個時間差,出擊殲滅第五倫,魏王一死,魏國就算不立刻四分五裂,也會陷入短暫的癱瘓。如此,劉子輿向西去與常山的上淮況、真定王三萬人匯合,還有一絲復振的機會!

想走的人都隨東山荒禿跑了,而城內所剩者,皆被劉子輿感動,願意隨他赴死——起碼渠帥如此,下頭的小兵縱有遲疑,但劉子輿有的是辦法讓給他們堅信決心。

於是劉子輿在城中祭壇披頭散髮,玩起了自己最擅長的把戲。

卻見劉子輿持著自制的「天子劍」,伏地焚符誦咒,兩手都從小指起挨次攀壓成狀,然後面向東南雙手一揖,大呼咒語:

「芒碭山請高皇帝下我!」

又向北一拜:「代邸請孝文皇帝下我!」

最後是西方:「未央宮請孝武皇帝下我!」

唸咒完畢後,卻見劉子輿忽上下齒不斷哆嗦,俄而口吐白沫,眾人皆呼曰:「祖神降矣!」

劉子輿緩緩睜開眼,氣度大不相同,他繼承了漢家的榮光,高、文、武,在這一刻靈魂附體!劉子輿自問雖沒有劉姓血脈,但卻是當世唯一一個合格的漢帝,足以繼承大漢的歷史和傳統,在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不是一個人!

表演完各路祖宗上身後,劉子輿讓那些最篤信自己的銅馬渠帥上來,也各自給他們「施法」,將天子劍在左右肩膀一點,又把食指中指併攏,在其額頭一點,請大漢的將相附身。

對劉植如是說:「淮陰侯韓信下汝身,自此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

對五樓賊渠帥張文如是說:「舞陽侯樊噲下汝身,自此忠勇無畏。」

對一直追隨自己,放棄突圍的大夫杜威則道:「留侯張良下汝身,自此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眾人也配合地焚紙香,磕頭觸地。

至於諸多渠帥,則分別是周勃、周亞夫、衛青、霍去病等上身,好似人人都發了一個守護靈。

銅馬等河北流寇出身低微,加上河北燕趙之地本就淫祠盛行,很吃這一套,這也是這位奇怪的皇帝能給他們歸屬感的原因之一。

看著臺上各路帝王將相輪番登場,底下計程車卒也議論著他們所見皇帝創造過的奇蹟。

「年初時皇帝單騎入銅馬,還有許多強橫之輩不肯放行,於是天子取出五銖錢一把,隨手一擲,阻攔者首級皆墮落。」

「在信都、元氏城莫不如此,天子望氣,談笑殺人!」

「汝親見否?」

「吾親眼得見,並非虛言。」

於是皆相信為神,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親近士卒的皇帝呢。

等儀式結束,劉子輿開啟了下曲陽糧倉,讓眾人用最後的米糧飽餐一頓後,東山荒禿等突圍時,將好的甲兵悉數留下,以至於城內銅馬披甲率居然還挺高。

一直等到天色將亮,得到稟報,說魏軍一師逼近下曲陽,準備來接管這座「空城」時,劉子輿讓人吹海螺。

登時間,下曲陽城內刀矛林立,劉植、張文各將一萬人,聲勢浩大地從城南兩座城門衝了出來!

而下曲陽城南二十里外,一面五色旗引導的魏軍師旅,也在向北挺進!

「下曲陽中果有銅馬精銳出擊麼?」

「看來李忠說的話,確實是‘逆耳忠言’啊!劉子輿膽子確實夠大。」

幸虧第五倫一向是「料敵從寬」,做軍事安排時,除了主計劃外,還有一個「備胎計劃」,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並在地圖上做兵棋推演,以免臨時遇變猝不及防。

第五倫遂站在鼓車上,對繡衣都尉張魚下令道:

「依照軍議結果,若劉子輿當真留有後手,誘走主力,欲與餘決死……」

「那擱置未用的備胎計劃,便能轉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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