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質地粗糙,不太適合書寫,更多是用來裹細碎的物品,不過自漢末以來,工藝越來越精細,直接書寫倒也無不妥,不少人已用這廉價的東西替代帛來抄文章。
二月份時,魏王入主長安後,給少府和水衡都尉下了一道命令,甚至還寫了一些工藝流程,要工匠在赫蹏基礎上造「紙」。
工藝沒什麼難的,按照魏王提議略為改進即可,人手也不缺,但有一樣東西卻差點將工匠們難死了,那便是原料。
手藝人喜歡講大實話,又暗暗吐槽:「魏王還有臉給別人考‘常識’,他自己就沒常識!」
「要吾等以麻造紙,這季節也不對啊!麻要秋後才收,這剛開春,麻還沒冒芽,制個屁!」
可領導動動嘴,底下跑斷腿,少府官員工匠能怎麼辦?只能將各織室的邊角料收集起來。
好在魏王提議的材料裡,除了麻外,還有桑皮、藤。
但正值養蠶旺季,誰敢打桑樹的主意啊,匠人們遂將目光轉向上林中那些陳年老藤,收了不少,去皮泡在漚麻的池塘裡,一泡就是大半月。
至於魏王口諭要他們試試砍木頭造紙,就是個笑話——木頭要想軟到和藤一般,得泡上一年半載吧,行,扔昆明池裡泡著吧,等魏王一統天下,再回頭看瞧瞧軟了沒。
這造紙過程不必過多贅述,反正「魏王沒常識」,已經是少府工匠們心裡共識了。
但等忙活個把月,到了三月下旬,東西當真做出來時,匠人們摸著這黃黃的紙面,嘖嘖稱奇,確實和赫蹏略有不同。
這些按照第五倫要求,不同原材料、配比的麻紙、藤紙,又被摞在一塊,送到了御駕光臨的昆池宮。
麻紙有白麻、黃麻,後者較為粗糙,背面未搗爛的黃麻、草跡、布絲清晰可辨。
藤紙則質地更鬆軟些,色澤也偏白。
這些都只是「樣品」,是否要批次生產,還得魏王定奪。
「季雅、伯文,汝等去寫寫看。」
第五倫字一般,只讓字好的隨從郎官持筆一試——他一般就帶著前十的郎官外出。
郎官中排名第一、第二的杜篤、伏隆奉命持筆試過後,第五倫問他們感覺如何。
杜篤的回答是有些討好意味的,雖然他心裡覺得「不如帛書好寫」,但這畢竟是魏王要求做的東西,只道:「下筆輕滑通暢,確實是書寫之妙物。」
而伏隆就說了老實話:「此物容易吸墨,臣還是習慣用簡牘,若是寫錯了還能用刀削刮改,而此物落筆沾墨,墨跡滲透到了另一面,便再不可更易了。」
其餘郎官的感覺都差不多,第五倫笑而不言,習慣了一種書寫載體,驟然換一種,能第一時間適應才奇怪呢。
倒是承宮的反應讓第五倫頗覺有趣,他試過後回稟道:「大王,此物雖不比帛好寫,但肯定比帛便宜;雖不如簡牘方便更改,但輕盈無比。」
沒錯,兼有帛之輕盈,比簡牘更便宜,這就是紙張註定會淘汰前兩者的原因啊。
不過,第五倫急令少府造紙,並非要立刻用來徹底替代簡牘木板,這可是足以載入文明史的大事,歷史上這個過程花了五百年,如今也非五十年潛移默化不可完成。
在第五倫的規劃裡,短期內,紙張不是用來給一般人寫字浪費的,而是作為武器來用!
宣傳的武器!
光有紙張還不夠,得與他令少府研發的另一項大工程,雕版印刷相配合才行。
因為魏王崇尚簡樸,不喜雕飾,少府中的木雕工匠差點失業,近來卻有了用武之地。但也是折騰了月餘,他們發現梨木、棗木的木板最符合魏王的需求。而所需的墨也費時配置大半年,方有成效。
策論文章,被工整抄在紙上,貼上在刨得平滑的厚木板上,薄而近乎透明的稿紙正面和木板相貼,字就成了反體,筆畫清晰可辨。
雕工用刻刀把版面沒有字跡的部分削去,細心雕刻,隨著刻刀一點點遊走,就成了字型凸出的陽文。
印刷的時候,在凸起的字型上塗上特製的墨,然後把紙覆在它的上面,用工具輕輕拂拭紙背,字跡就留於紙上。
等將嶄新的紙小心翼翼取下,吹乾後奉到魏王面前,相較於麻紙,更為結實的藤紙顯然更適合印刷。
第五倫看過後,實在是太粗糙了,只勉強滿意,工藝還得慢慢摸索改進。但作為宣發武器,批次印刷後散播到全城、各郡乃至於新佔領的土地上,是完全足夠了。
遂將其傳到諸郎官手上,杜篤、伏隆等人看著自己的文章不用抄寫就出現在上頭,都頗覺驚訝,但也沒愕然到哪去,這原理跟印章也差不多嘛。
甚至還有嫌印刷途中,令本該空白處沾染墨跡,讓字變形模糊,感覺怪怪的。
但只有承宮,捧著這神奇的印刷品,竟忽然激動起來,朝第五倫再拜。
「承少子,你為何而拜啊?」第五倫詢問。
承宮手捧紙張道:「臣忽然想起過去在右扶風鄉中教授弟子時,常苦於無書可讀,數十人共觀一牘,亦或是聽臣口述,頗為不便。」
「而如今有了這兩物,若能夠將聖人之學印於紙上,一日可印無數,則假以時日,弟子人人皆有書看!」
縱是發達了,也不忘舊日弟子的難處啊,第五倫很滿意,他將承宮從四十幾提到前十,沒看錯人,遂將目光轉向其餘人:「還有呢?」
杜篤想起家傳的大小杜律,應道:「若能將大王詔諭及律令印於其上,則可免小吏傳抄有誤,壞了大事。」
能名列前茅者沒有傻子,伏隆繼承了他父親老伏湛的政治敏感性,立刻就舉一反三。
乖乖,從考試到今日,魏王當真是一環扣一環啊,高,實在是高!
遂道:「若能將策論文章印於其上,傳於長安,遍及天下,令人閱讀傳誦,則無人不知,天命在魏,而漢家氣數已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