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讓第五倫震驚的事是什麼?
「這些事,負責監察百官的御史臺竟無一上報,還是繡衣衛的張魚等派人巡行地方時打聽到查出的……」
第五倫今天忽然來和宣秉談心,就是想試探試探宣鉅公,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若被他信任的宣秉都是兩面人,那第五倫就得面對真正的老虎窩了。
虧得一番試探下來,宣秉是當真不曾知曉,倒是御史臺的御史們神色慌張,多半是自作主張、欺上瞞下了。
他們報上來的,都是沒背景的貪腐事件,反正一個月十來起處置著,誰也不能說御史臺不做事。
第五倫沒有當場發作,一個新政權,不可能憑空創造一群清廉的官吏,為了讓長安執行下去,各官署多是前朝甚至前前朝的官員留任,只有他們才熟悉機構如何運作。
但也是這群人裡,藏著太多汙垢,彼輩是政權中的蒼蠅,縱是第五倫將漢、新堆積無數的垃圾的屋子掃了一遍,但它們依然棲身於此。
回到宣室殿後,第五倫屏退旁人,攤開紙,捏著筆,開始琢磨整件事。
「不反腐,亡國。」
他在紙上寫下了五個問題:
「誰來查?如何查?查到了打不打?誰來打?怎麼打?」
前兩個問題,第五倫已有設計,除了御史臺監察百官外,他目前還設定了「丞相司直」這個漢時與御史臺並行的機構,本職是輔佐丞相糾舉不法,由黃長任司直,人員都是全新的,看來得靠他們,同時監察御史臺,適當的時候,將人員清理一遍了。
此外便是以漢、新繡衣使者為基礎,建立的「繡衣衛」,由張魚擔任「繡衣都尉」,手下一群年輕的繡衣郎。
「御史臺、司直在明,繡衣衛在暗,我還差一個司隸校尉巡行地方。」
然而他想了一圈,竟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能夠勝任,要麼不合適,要麼另有重任。
這就是讓第五倫最難受的地方,明明某些人一身毛病,貪財好色,脾氣又大,你卻不能不用他。因為天下未定,除了道德、能力外,魏王還得考慮忠心的問題。
這便涉及到「打不打」的問題了。
「若我是一個法官,面對此輩,自然是要非黑即白,眼裡容不得沙子。」
「但我是帝王,是一國之主,就又不一樣了。」
第五倫起身思索:「按照新制定的略人罪、貪賕罪、受金罪、奪田罪等幾項罪名,九卿中的好幾個,數十個千石官,軍中大部分將吏,都要處置。」
但一口氣擼光倒是痛快,然後呢,前線仗打不打?後方建設做不做?掃清他們後,士氣能提升麼?行政效率能提高麼?
眉毛鬍子抓在一塊,一刀切下去可不行,切掉的可不一定是毛髮,而是血肉了。
第五倫算是明白,為何反貪多在治世或太平時節,而亂世鮮少有之了。
因為亂世裡,多的是明目張膽以兵戈強取的大奸大惡,割據地方的大吏,儼然是一方領主,盡享一地貢賦,根本不需要貪腐;橫行鄉野的盜寇,殺人越貨無人懲戒。
與之一比,暗戳戳利用職權之便撈好處的,反而是小奸小惡老實人了。
所以,這次被司直和繡衣衛發現的問題中,哪些人要公開處置殺雞儆猴,哪些要隱而不宣,另想辦法敲打處理,都是第五倫需要一一甄別考慮的。
但第五倫清楚,「反貪」這件事如此難以處理的真正根源,還是落在第四個問題上。
「誰來打?」
靠自己弟弟出了事還茫然不知的廷尉彭寵?
靠御史臺那群暮氣沉沉,掩蓋大事,只報小事的前朝御史?
靠地方上對新貴、宗室、將軍們敬畏不已的縣令曹掾?
還是魏王自己捋起袖子親自下場?
將這些人全撤職了容易,但又要用什麼人頂替呢?
沒有一支嶄新的官員隊伍,反貪?只能像王莽一般,反個寂寞,打虎?給自己打個安慰劑罷了。
更何況,在古代反腐……第五倫是個現實主義者,從沒報什麼希望,但也不能不管不顧,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白蟻殺不光,只能發現一個巢穴搗毀一個,緩解堤壩垮塌的日期罷了。
為今之計,只能以雷霆之勢,先幹掉一個典型,比如廷尉彭寵之弟,嚇唬嚇唬其餘人。而後定標準,劃紅線,讓官兒們都緊張緊張。
不要害怕政權出現問題,越早暴露越好!現在難以下手,不代表以後也如此。
真正大張旗鼓的反貪,還得在擊潰強敵,以及新的官員隊伍建起來後。
第五倫心中暗道:「是故,三月初一的文官考試、五科取士,勢在必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