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銅馬之下,竟有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青犢、檀鄉、五幡、五樓、獲索等幾十支隊伍,各自分散,相互間只偶爾派人往來。
但這次五樓遇到的人太過特殊,讓張文不得不親自跑一趟。
數日前,一支百多人的車馬進入五樓出沒的鉅鹿澤附近,小股流寇去滋擾,被打退,最終張文親自出馬,本欲劫下來,豈料對方卻是主動來找他們的,開口就是:「大漢嗣興皇帝劉子輿巡狩至此,欲見銅馬大渠帥!」
張文驚呆了,早聞河北諸劉擁立了在民間傳說中常佔一席之地的劉子輿,不曾想他竟自己送上門來。
雖然平日與底下人開玩笑時常說若擒了皇帝和諸侯王,要將他們如何如何,可事情真撞到自己眼前,卻又不知所措了。
他們沒敢傷劉子輿一根毫毛,這也是王郎的自信。
「在庶民眼中,皇帝乃是高不可攀。」
新莽改制的胡作非為,加上黃河決口氾濫,讓河北人對王莽恨之入骨,相對而言,就對被王莽取代的漢室生出了一點同情:不是對同樣飛揚跋扈的諸侯,而是對劉子輿。
劉子輿的事蹟,從成帝死後就在各地傳播,這個故事被王郎的父親細化改編。他在河北遊歷,每到一處就加以散播,成了耳熟能詳的民間傳說,老父親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偽裝成皇帝,起碼造了十年的勢。
否則,怎會那劉林立劉子輿為帝后,北漢就在許多地方傳檄而定,百姓多信之呢?
「銅馬流寇過去也是百姓,大多數人愚而忠厚,好騙。」
王郎不愧是相面卜卦的出身,在市井廝混過,一路上便拿出老本行來,與張文說話時言他:「卿救駕首功,且有做大司馬大將軍的面相。」
然後又拿出「明星曆」的本領來,觀察了數夜後,忽然指著天上對眾人道:「今日將雨。」
杜威和銅馬賊們一抬頭,大晴天啊。
結果到了傍晚,當真驟雨襲來,銅馬賊們都對王郎仰目而視,以為神也,杜威也十分驚訝,他們都不知道皇帝還有這本事。
倒是王郎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這算什麼?而且預測雨水不太準,庚午日那天,才有好戲看呢!
就這樣,除了張文尚有疑慮外,常被王郎搭訕的銅馬賊,都對他的皇帝身份信以為真,還說:「難怪都說皇帝是神人,未卜先知,果然如此,給我看相,竟能直接說出我是家中第幾子,之前死了幾個兄弟!」
在戰亂中一片凋敝的平原上走了數日,眾人來到了信都城下,此處乃是戰國時趙國別都,亦是河北一大重鎮,只是如今為銅馬軍所圍。
真正的銅馬軍不比五樓賊等別部更精銳,亦是破衣爛衫,穿著五顏六色搶來的衣裳。青壯不著寸甲,老弱婦孺混跡其中隨軍而行,真難以想象,他們是如何三番五次擊敗趙王麾下精銳車步的?
在王郎等人進入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看著他們。
杜威難以忍受賊營的臭氣,以及那些惡意的目光,幾欲作嘔。
但王郎卻習以為常,他年少時和父親走街串巷,深入里閭,和窮鬼們打交道,還少麼?
越往裡走,銅馬賊漸漸有披甲持鐵兵刃計程車卒了,目光依然不善,甚至持矛大聲喝令道:「下車,下車!」
經過半年拉攏,已經徹底對王郎歸心的邯鄲衛士抽出兵刃反喝道:「大漢嗣興皇帝在此!汝等還不拜見?」
雙方劍拔弩張,圍過來的銅馬賊越來越多,杜威已經急得滿頭大汗,倒是王郎渾然不懼,只緩緩張開眼睛,說道:「朕聽說銅馬圍攻信都,月餘不能下,損失慘重,憫雙方傷亡,特來止戰,緣何三位渠帥竟不肯見?」
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放他過來。」
三名大渠帥雙腿岔開,坐在胡凳上,頗為無禮。
根據張文所說,銅馬的領袖有東山荒禿、孫登、上淮況三人。
其中東山荒禿是大頭領,他的頭髮,真是禿的,也不屑於遮掩,就這樣露著,只扎一蒼色幘巾,眼看王郎在車上從容不迫,只笑道:「張文說這是襄國的皇帝,我說這是個假皇帝罷?否則怎會跑來此處。」
一旁二人也頗為無禮地說道:「你這皇帝,莫非是來救信都城!」
「我看,是來投降的!」
「投降,皇帝投降!」銅馬賊歡呼起來,杜威更怕了,這跟想象中渠帥們一聽皇帝駕到,納頭便拜不太一樣啊。
王郎也怕啊,唯恐玩砸了,但父親教過他,幹他們這行,任何情況,都要淡然自若,越是即將被揭穿,嘴巴越是要硬。
「若是連你自己都騙不了,如何騙別人?」
卜算相面,方術煉丹,能做到頂尖的人,無不是真拿自己當神仙。
「是凡人扮作神仙難,還是庶民扮作皇帝難?」
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王郎舉起一隻手,不必大渠帥制止,銅馬賊喧囂的聲音,也彷彿在他的手壓制下,一點點小了。眾人起鬨歸起鬨,但耐不住好奇心和興奮勁,都想知道皇帝想說什麼?
眼神要自信,話語要堅毅,動作要雍容能唬人,他啊,是真皇帝,真劉子輿。
王郎笑道:「朕既不是來投降,也不是來招安。」
半年前,劉林曾派人來趾高氣揚地招降,當時,銅馬渠帥們聽說王莽死了,都很高興,是有意歸順「劉子輿」的。但因劉林連個侯位都不捨得給,毫無誠意,遂再無進展,最終兵戎相向。
那他是來做什麼?好奇者更眾了,連三位銅馬渠帥都面露疑惑,這件事實在是太蹊蹺了。
卻聽王郎道:「諸君起初皆是農戶子弟,迫於大河氾濫、王莽暴政而反,共同推翻新莽,乃義兵也。朕即位後本欲招撫,封渠帥為侯,授予官職,共興漢業。豈料河北三劉拒不肯奉詔,寧以兵卒討之,以至於死傷無數。」
將所有鍋甩給劉林、劉楊等人後,王郎動情地又將他的經歷敘述了一遍,從逃過趙飛燕毒手,到行走河北:「朕生於民間,知諸君苦處,對彼輩失望透頂,遂親來到銅馬義軍中,慰問受苦的黎民,討伐有罪三王。」
「好叫天下人知道,在惡王與義民之間,朕,永遠站在汝等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