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守戶之犬

隗崔也對這做事猶豫的侄子沒好氣:「季孟,你且說說,好好的後方,怎會叫魏軍襲擊了?」

他認為隗囂這邊掉了鏈子,拖累了自己,又得知攻下汧縣的人才七百,豪俠了一輩子的隗崔更是怒不可遏:「區區七百人,就算佔了一座縣城,也無法阻斷道路,何必讓兩路大軍都撤回來!只要再多幾日,我與劉隆便能全取北地數縣,會師南下了!」

「叔父。」

隗囂在長輩面前,不像一位大將軍,反似個小媳婦,他委屈地解釋自己的謹慎:「侄兒以為,此乃第五倫之策,以偏師斷我後路,再發兵反擊,欲全殲我大軍於隴東……」

「全殲?」隗崔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氣,他問過老夫麼?」

言罷便與侄兒炫耀起自己在岐山以北的戰績,留下一隊良家子騎,成功將諸的太猛的魏軍第七彪部打得損失慘重,大挫魏軍士氣。

「叔父年過六旬,卻仍有萬夫不當之勇,真乃六郡之傑,不亞當年飛將軍。」隗囂恭維著從小就崇拜李廣的老叔父,還是磕磕絆絆地提起自己的打算。

「為今之計,趁著第五倫為上林豪右所阻,耽擱了數日,而其北路偏師也暫時受挫,我軍可從容向西,從隴關道或渭水峽道,退回隴右去……」

「退?為何要退?」隗崔拍案而起:「此役已成了一半!這右扶風已歸附於隗氏,豪強也深懼第五倫,願意出兵出糧相助,豈能棄之?更何況,那方先生不是說過麼,守隴必守雍!」

右扶風的精華在陳倉、雍縣一帶,這兒歷史上曾哺育了周人、秦人,周以岐下八百里而得天下,秦國也建都於雍,也算春秋一偏霸。

當初秦襄公等,苦巴巴地從隴右往東打,圖什麼?隴山以西半農半牧,人口稀少,土地貧瘠,六個郡加起來,戶口還不如一個右扶風多!

隗崔來到右扶風后,看到這的沃土、糧食、人丁,都是隴右最缺的,哪捨得輕易離開?

右扶風在手,他們還有爭天下的可能,但若是丟了……

那所謂「西漢」,就是個侷限在隴右,再難東出的大笑話!隗崔那「六郡子弟坐天下」的夢想,就要夭折了。

然而在隗囂看來,龜縮於老家,倒也沒什麼不妥,沒有那份實力,就別妄想一統天下。他覺得,這世道應該會像戰國一樣,四分五裂,維持好幾代人,於他而言,隴山以西一諸侯之位,足矣。

可這話隗囂不敢明說,只道:「守隴必守雍不假,可雍地無險可守啊。」

右扶風和關中平原是一個整體,岐山也就是渭北一角,無法阻礙交通,第五倫隨時能打進來。

隗崔卻持相反意見:「無山川之險是好事,隴右六郡騎方能在陳倉以東,縱容應敵。」

叔侄二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在這時候,有來自隴右的信使趕到,告知二人一樁大事!

「上月下旬,趁著山林枯萎,蜀王公孫述遣兵上萬,出白水關,擊武都郡,至本月初發信時,武都郡守已降蜀!」

雖然馮衍先生如今被困在何處不得而知,但他奉命鼓搗的「魏蜀聯盟」,好歹起了點作用,公孫述得知西漢、魏國交兵的訊息後,等了半月才出兵。

武都郡太偏僻了,本就是隗氏傳檄而定的地方,也不甚重視,隴右甚至沒有多餘的兵力派去駐防。如今被蜀兵一打,竟望風而降——反正對當地氐人羌戎尊長來說,這些中原王侯叫漢亦或是叫蜀、魏,有何區別?

隗氏叔侄被這噩耗驚到了,隗囂喃喃道:「武都雖僻在西陲,但接壤羌戎,控扼祁山噤要,通道隴蜀,山川險阻,為北伐之道啊。」

他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從耿伯昭奇襲,到公孫述擊武都,這一切,果然都在第五倫計劃中,欲畢其功於一役!」

本以為靠著方望牽線,可以讓第五倫兩面受敵,沒想到被夾擊的,竟是他們自己啊!

「叔父!」

隗囂屏退他人,這位堂堂的大司馬大將軍,竟給隗崔長作揖,用上了哀求的口吻:「叔父,公孫述雖受阻於祁山之險,冬日難以突破,但若吾等被第五倫久拖在右扶風,恐蜀軍開春後會繼續北伐,隴右大軍悉數被吾等帶出,家中空虛,還是退回去罷!」

「你這條只會看家的狗,沒志氣!」

隗崔氣得給了隗囂一巴掌,力道極重,隗囂臉上立刻浮現紅印,他愣住了。

隗崔也愣了,打完後才覺得有些過分,只扶起隗囂,語重心長地說道:「季孟,吾等帶著六郡子弟東出,若就這般倉皇而退,豈不是會威望大失?為人所笑?人心一散,十六家聯盟,便要瓦解了!」

這西漢朝廷的基礎,不是扶持的劉嬰小兒,而是隴右豪強的共同利益。

「侄兒明白叔父的苦心。」

隗囂彷彿醒悟了,一副乖巧知錯的模樣:「但如今隴右人心惶惶,非得有人坐鎮不可,不如叔父回去鎮守,讓侄兒留下對付第五倫……」

「要回你回,老夫才不回!」

這不是笑話麼?他侄子以經術見長,哪會打什麼仗?

「季孟,你帶著數千人西歸,給我留兩萬兵,右扶風,交給老夫來守!」

隗崔一腳踏進了隗囂的套裡,隗囂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應道:「諾!侄兒回去安定人心後,便立刻徵發青壯及羌胡騎,來援叔父!」

隗囂離開後,才輕輕捂著自己被叔父鐵掌扇紅髮疼的臉,心道:「此戰若是勝了,第五倫大不了退回長安,可若是敗了,隗氏危矣。」

老頭子這一巴掌,倒是將隗囂徹底打醒了!

「做守戶之犬,也比喪家之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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