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壁上的畫好看,那屋角上的雞也精神。」
朱弟笑道:「這是孔雀。」
「孔雀?這是什麼鳥,往後我家也弄一個。」
「再瞧這井,呸,真深!」
「你這廝,要試深淺也不必吐唾沫進去啊,吾等還要喝水呢!」
「我沒撒尿進去便不錯!」
亦有人彎腰鑽進關奴婢的外圍屋子看了一眼,咳嗽著罵罵咧咧地出來了:「真黑啊,你說這史氏如此富裕,奴僕的住所也與吾等無異,又冷又硬,真似給狗彘睡的。」
「那是最低賤的奴婢,若是能討得主人歡心,是能住院中的,吃好飯,睡暖榻,穿好衣的。」
眾人哈哈笑了,他們出身低,過去最大的期盼,就是混成這樣的「大奴」,可以拎著鞭子,大熱天裡揹著手站在樹蔭下,看其他奴婢幹活,看誰不順眼,就去狠狠抽一下!
可現在就不同了。
朱弟看著士卒們的架勢,頗為奇怪,詢問秦禾:「秦當百,汝等也進過長安,甚至見識過宮廷,為何對這小塢堡,還如此稀奇。」
秦禾撓著頭笑道:「朱侍郎,這不一樣。」
「宮室,那不過是去轉一圈看個熱鬧,往後也是魏王的,與吾等太遠了,羨慕也沒用。」
「但這塢堡不同啊……」
有什麼不同?第五倫不像劉伯升,會將宮室塢堡都賜人,宮室收歸公有,以後開些織紡之類倒也有現成的地方,而塢堡除了還給史氏等「馬骨」外,就作為軍隊駐地,保障開春前在渭南的分地,總之要讓隨自己在鴻門起兵的四萬士卒,在渭北、渭南分到田!實現他「均田」的目標。
但和新兵不同,老卒們的心,已經變得更大了。
秦禾嘿然,他的副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說道起自己的夢想來:「吾等都是跟著魏王西來的八百士吏,如今大多當了官,或為軍候、或為當百,高的甚至做到了軍司馬!眾人累功都分到了田地,多者已經數百畝,少的也至百餘畝了。」
沒錯,他們已經不再是一無所有的豬突豨勇,而是背後有良田美宅甚至是佃農幫忙耕作的小地主了!
「吾等不識字,當不了大官,也別無奢求,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像這般。」
秦禾踩了踩腳下的青石磚,伸手指著頭頂上塢堡的天井,憧憬地說道:「也能回到土地上,用大王賜的金帛,建起這樣的塢堡大房子!」
十一月下旬,當朱弟回到渭北時,第五倫正在籌備建立完善的尚書檯制度。
因為王國草創,一切從簡的緣故,尚書郎的作用沒漢時那麼大,主要是在殿中主管收發文書並保管圖籍。第五倫將他們細化,讓能接觸奏疏的人減少到五名。以朱弟為首,其餘多選謹慎小童,並嚴格了規定,在尚書檯,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像之前被人買通抽換次序的事,不管緣由,一律處死!
朱弟也聽聞了先前的事,只小心翼翼上交了自己的報告,他就是魏王的眼睛、耳朵,他們也會被安排去各處行走,在第五倫無法抽身的時候,如實傳回前方的訊息,好與大臣將軍們粗略的奏言對照著看,才能不變成「王之蔽甚矣」。
聽完朱弟的經歷後,第五倫站起身來,悵然若覺。
「那些現在替我推倒塢堡的人,自己最大的夢想,卻是想有朝一日,擁有這麼一座塢堡麼?」
「沒錯,沒錯啊,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第五倫手掌捏緊又鬆開,那他現在心心念唸的拔除關中的釘子,就是為了在未來,種下更多的「釘子」麼?
思索許久後他才暗道:「可以釘,也必須釘!但不能在關中,得釘到別處去!」
「岑彭小兒,背德之人!」
十一月下旬,關中的東南門戶,藍田山嶢關之上,守備這裡的是劉伯升的殘部,他們看到來犯的魏軍所舉「岑」字旗幟後,唾罵聲不絕於耳。
這些聲音傳到此役的指揮官岑彭耳中,猶如冷風颳到臉上,生疼。
而作為此戰主將的,則是商顏侯鄭統,他斜視岑彭,對其兩面三刀舉動亦是頗為不齒,又當他是來混軍功的,只冷不丁地說道:「彼輩如此罵,是想亂我軍心,我還擔憂來著,但岑將軍倒是無動於衷啊。」
岑彭苦笑:「將軍有過恥辱的時候麼?」
恥辱麼?沒人比鄭統更清楚這兩個字,他雖然出身低賤,但原本也是十里八鄉的俊後生,但入了豬突豨勇後,卻遇到了一個有不同癖好的上司,被按著侮辱!那些獰笑和劇痛一樣,他永遠忘不掉!
從此之後鄭統就變了個人,變得蠻橫兇狠,對每一個靠近的人頗為提防,在嗤笑和不齒中艱難生存,直到第五倫接管他們那天,緝捕了眾軍吏,又將刀放在面前,而他第一個手上,持刃喋血,洗刷了自己的屈辱。
但幾個月前,在這嶢關,他又一次蒙羞了,因為不擅長攻城指揮,鄭統舉止失措,功敗垂成。
「想要雪恥的人,應不止是我。」岑彭經過這些年的沉浮滾打,已有些大將風範了,他知道現在冬天戰事不多,諸將都搶著想打仗,第五倫特地點岑彭來嶢關,是希望他能證明自己,用一場勝利來塞口實。
但如何處置好與同僚的關係,是今後考驗他的一大難題,可再難,這道坎,也必須過去!
因為他岑君然啊,也想用嚴伯石在宛城教的兵法,再嚐嚐「勝利」是什麼滋味!
「我現在心裡只有一件事。」岑彭朝鄭統作揖。
「那就是替大王拿下這座雄關,將關中的東南大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