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到洛陽六百里,赤眉十日可至;梁地到洛陽七百里,更有鴻溝之便,只怕比赤眉還要快。」
「再加上與洛陽一河之隔,便是第五倫麾下馬援所佔河內郡。陛下雖有親臨前線之心,但也要提防彼輩控制大河船舶,來襲洛陽啊!」
這一席話,已經將頭腦發熱也想去洛陽看看熱鬧的劉玄心思澆滅了一半。
李通繼續進言:「更何況,南方亦不見得安寧。」
「汝南僭號賊子雖滅,但在東南,有新莽二千石李憲,以擊江上盜寇起家,仗著手中有甲兵萬餘,竟敢不傳檄獻土,而自稱‘淮南王’,並置將帥,侵略郡縣,據有廬江、六安、九江三郡。」
「而在正南方,綠林起家之地南郡、江夏,如今被秦豐、田戎二人佔據,彼輩雖接受了郡守、將軍的名號,但一樣拒絕陛下任命的荊州牧入境,以至於江南長沙等郡,也只能遙舉漢旗,實則難以溝通。」
「一旦遷都洛陽,南方無暇顧及,會叫李憲等人坐大,亦會叫南方郡縣更難往來。長沙、零陵乃是舂陵劉氏起家之地,陛下焉能捨之不顧?欲先都洛陽而放棄南方,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啊。」
雖然李通是擔心劉玄北上後,南陽再遭兵災,叫他們這些宛地大姓受損,但確實句句在理。
沒錯,舂陵劉氏是發端於南方的,他們的祖宗是漢景帝的兒子、長沙定王,靠著「推恩令」,被分封到了零陵郡泠道縣的舂陵,那荒蠻鳥不拉屎的地方,這才有了此家族。直到漢元帝時,因為舂陵太苦,舂陵侯哭哭啼啼地哀求,才遷侯於南郡白水鄉,距今不過六十餘年。
一些族中老人如國老劉良,還念著要回長沙、零陵給始祖祭祀血食,告訴他們舂陵後人做大漢皇帝了!
長安的高廟沒拜謁,長沙、舂陵的祖宗不能拉下啊。
在李通的勸說下,劉玄總算打消了遷都的計劃,先繼續留於宛城,將岌岌可危的後方穩固,同時加強對關東的控制,去北方與第五倫、北漢爭天下不遲。
但靜下心仔細一看,綠漢需要處置的隱患實在是太多了,劉玄不由發問:「那西平王以為,如今應當先處置哪一方?」
「梁王先不急,李憲及南方田戎、秦豐要處置,但都不是迫在眉睫。」
「最緊要的,莫過於赤眉!」李通說出了南陽大姓們的擔憂,聽說赤眉與綠林不同,依然是流寇狀態,專殺豪大家,必須解決了他們才得安寢。
李通說出了自己大膽的設想:「若是赤眉能為我所用,加以引導,使之向西進攻第五倫的關中,倒也是一把利劍!」
不管劉玄如何想,李次元視第五倫為綠漢大敵的,當初第五倫來南陽新都接王莽兒子時,他倆就打過交道,李通被第五倫這「路人」敲打得很慘,知道此人手段了得,可不能讓他安然整合關中。
劉玄皺起眉來:「劉秀不知所蹤,誰能為我說降赤眉?」
他看著李通:「西平王願意麼?」
李通嚇了一大跳,他上次與第五倫往來,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今日將復昨日之事?好在李通心中早有人選:「新市兵渠帥、振威將軍馬武可擔此重任!」
「馬武,劉秀的妻兄啊……」劉玄心中如此想,但好歹沒直接說出來,畢竟李通也是劉秀「妹夫」。
李通道:「一來,馬武駐紮在潁川,距離淮陽近;二來,他尚武而豪俠,或許能對上赤眉樊崇的脾性。」
還有第三點他沒說出來,李通還是心念劉秀的,傳聞劉秀沒於赤眉,被抓了做俘虜,可以讓馬武去看看究竟,若能救回來,也算對得起他與這對兄弟的交情。
劉玄遲疑:「但此人乃是匹夫之勇,能說降赤眉麼?」
「遣一能言善辯的文士為副手隨行即可。」李通舉薦了幾個人,劉玄這才勉強答應。
但在李通離開後,劉玄這善於發揮小聰明的皇帝,卻又讓人,給遠在陳留的綠林渠帥發了一道秘詔。
「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如今淮陽為赤眉所佔,他沒了封地,告訴張卬,若是赤眉不肯歸順,就遣兵襲之!」
在劉玄看來,赤眉不過是一群散兵遊勇,贏了新軍幾次有何了不起的?焉能敵得過如今收繳了中原大郡武庫後,換了精銳甲兵的綠林?
而此舉也能讓赤眉遷怒於馬武,叫這個當初支援劉伯升做皇帝的綠林渠帥,死於赤眉手中,豈不美哉?
正想著時,嬌滴滴的聲音從帷幕中響起。
「陛下,還沒好麼?」
「寫完了,這就來,這就來。」劉玄將筆一投,讓人將詔令發出去,把身上裝模作樣給劉伯升戴的孝隨手一扔,立刻笑呵呵地回到他的一眾後宮鶯鶯燕燕懷中,繼續飲宴了。
劉玄又想「借劍殺人」,但幾乎是半個「傀儡」的他,對前線綠林渠帥的掌控能有幾分,亦不得而知。
十一月初,繼弘農的王常自作主張出兵幫劉伯升後,駐紮在陳留的綠林「淮陽王」張卬,也發現轄區內的糧食因連年兵災、春耕秋收被耽誤,竟有些不夠吃,遂按捺不住,蠢蠢欲動起來。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對岸河內郡斥候探哨眼中。
「馬國尉,綠林張卬出兵濮陽,東郡大尹王閎無計可施,遣其侄來求救!」
這幾個月,大魏三公之一的馬援,在河內閒到只能玩外孫子。
可隨著第五倫派第八矯來將妻兒接去關中,馬援連小外孫都沒得玩了,頓時悵然若失。
而第五倫又要求河內、魏郡保持與北漢的和平,想打仗也沒地方。萬脩、小耿甚至是景丹等人都在關中大殺四方,戰功赫赫,就他孤零零在外。
如今聽聞綠漢擊濮陽,馬援遂赫然起身。
「東郡有白馬津,還有船。」
「唇亡齒寒,必須保住王閎,更何況……」
馬援以飛快的速度披掛好甲,笑道:「大王剛擊滅劉伯升,汝等說,綠林會不會西擊關中為其報仇?」
黃長等人也沒法篤定,只能說:「或許會。」
馬援等的就是這句話,將胄也戴上:「吾等就算只隔著河,將綠林一部耗在濮陽城下,也是為王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