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豆粥

他們都是有志之士,追隨劉秀,看中的是他在昆陽的那股英雄氣,以及這讓人頗為舒服的性情,像個幹大事的主公,如今才剛起步就逃竄,豈不是要叫人嗤笑?

「善。」

劉秀見肱股們敗而不餒,也道出了他與鄧禹鑽研一宿後,覺得這碩大徐州,唯一能讓他們容身的地方。

「臨淮郡!」

佔據彭城的赤眉頭領逢安殺了陳俊,將其頭顱高高懸起還不算,仍在搜尋這位「徐州牧秀」。

南下的道路頗為兇險,還是機靈的劉秀有了主意:用鮮血或土壤將眉毛塗紅,矇混過關,只要不開口暴露鄉音,基本都能騙過去。赤眉組織渙散,估計連那逢安,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隊伍。

但也有驚險的時候,偶遇一位赤眉「巨人」懷疑他們的成分,大聲質問,被劉秀用一種奇怪的方言應付過去,說他們來自兗州。

「不想明公會說兗州話!」眾人愕然,連與他相熟的鄧禹都有些吃驚。

「這是陳留濟陽話。」劉秀笑道:「我生於斯,但自父親亡故後就離開了,倒是吾兄濟陽口音較重,我年少時學他說話,會一兩句。」

又想道:「若是能像第五倫那樣,能說九州方言就好了。」

但也就能騙一時,那赤眉巨人離開後想想不對,帶人殺回來時,劉秀他們已揚長而去。

但在滿是赤眉的彭城地界,豪強都被一個個殺死,他們的糧食被搶掠分食,劉秀等人也不敢投靠豪傑,晨夜兼行,蒙犯霜雪,時值初冬,連他的臉都被吹得開裂生疼。

可越是南下,劉秀就越有信心,覺得他們的大方向沒錯。

赤眉橫行,盜賊四起,宗族鄉親爭著依附各縣豪強大宗,而他們則在險要之處修築堡壘,率眾引弓持矛堅守自衛。

當見到劉秀等人去借食,聽聞是「漢」派來的大官,淮泗豪強們都十分欣喜高興,表示願意聽劉使君號令。

劉秀暗道:「馮公孫說得對,現在百姓無所依戴。赤眉橫行徐州、豫州之間,大姓豪門及中家良民頗為不安,生怕被搶得一乾二淨。人久飢渴,易為充飽,他們現在保於塢堡,各自為戰,就需要一個人來統一號令,帶他們對抗賊人!」

然而更始對這邊鞭長莫及,只滿足於傳檄而定,梁王和廬江的李憲實力有限,一時半會也擴張不到此處,徐州南部就成了沒爹沒孃的孩子。

沒事,阿爹來了。

劉秀沿著泗水南下,於各處籠絡豪家,對他們進行寬慰,得了各家資助,好歹有口飽飯,馬匹行頭也重新置辦了起來。

當進入南邊臨淮郡地界時,他們的人數已經擴充到了三四百。

而之所以挑臨淮而來,是因為鄧禹認為:「徐州南部最富、最大者,莫過於臨淮(江蘇中部)!」

「臨淮是大郡。」

「人口超過了百萬。」

鄧禹不知道具體數目,其實前漢時最後一次人口統計,臨淮郡有戶二十六萬八千,口一百二十三萬七千,這數量,甚至超過了北方的魏郡。

這還是在分割出泗水、廣陵兩個小諸侯國的情況下,這三加起來,長江以北,淮泗環繞的這片土地,其人口,已是直飈兩百萬了。

可即便是臨淮郡,在亂世裡也沒能保全,淮河以北是赤眉的天下,更有不少投機的亂兵,打著赤眉旗號,卻幹著盜匪的勾當。

而等到劉秀他們抵達淮河邊時,當地風俗也為之一變,看得出來,路旁的地不是旱田,而是種稻谷的水田,如今雖乾涸,但稻茬子仍在田中。

見到稻田,劉秀卻是想起他們這一路來,抓了赤眉俘虜後問出的一個笑話。

「赤眉就在淮北,汝等為何不渡過淮河去南邊?」劉秀問得很認真,若是赤眉大舉南下,他們又得跑了。

「南邊有什麼?」赤眉小兵一臉懵懂,他們跟著樊巨人打出家鄉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夫,對遙遠的南方,只聽說那兒的螞蟻和蚊子,比手巴掌還大,一叮就死人。古樹老林子密佈,路上爬滿了蛇蟲毒物,根本無從下腳。

而那裡的土著文身斷髮,還吃人呢,一口一個小孩子!去不得,去不得!

這些話聽得劉秀等有文化的人面面相覷,赤眉說的是春秋時的南方罷?嶺南或許如此,但淮南、會稽可都是好地方,劉秀當年聽老同學、會稽名士莊子陵說,哪怕是長江以南,數十萬人口的大郡也有好幾個呢。

而更有一句話,莫名的真實。

赤眉俘虜說道:「吾等吃不慣淮南稻米,吃了上吐下瀉,故皆不願南行。」

這是誇張之言,但北人多以粟為食,窮人也食豆麥,唯獨稻子卻很少。不懂的人,只聽說是泡在水裡的雜草,這能吃?

赤眉中不少人,竟視其有毒,也是跟著樊巨人後不事生產,日子好過了些,開始挑食了啊。

此言聽得劉秀哈哈大笑:「吾等倒是不挑,飢甚,有什麼吃什麼。」

「梁、粟、麥、稻子。」劉秀看向馮異:「我最愛的,則是公孫豆粥,尤其香!」

對啊,現在最要緊的,是尋一個能讓他們容身的地盤,哪還管其在南在北,在西在東,是貧是富,先落了腳再說。

他們確實沒來錯地方,站在水畔看對岸,淮北的兵匪禍亂的場景皆不見,農田裡閭井然,這裡依然處於秩序之下,聽說多虧了王莽的「淮平大尹」侯霸治郡有方。

臨淮郡的首府本在北岸徐縣,但隨著淮北赤眉亂匪橫行,侯霸是個能吏,將治所連同百姓,都搬到了南邊的盱眙——楚懷王熊心的首都,也是後世小龍蝦之都。

韓信的老家淮陰,也在這個郡。

渡淮水的船是在荒村裡找到的,但馮異帶著第一批人才過去,就被南岸手持糞叉的農夫和聞訊趕來的郡兵圍住,吵吵嚷嚷,只當他們是盜匪。

而劉秀亦乘舟而至,一身絳色漢家衣冠,他沒能順利上岸,在趕來攔截自己的艨艟前停下,手中舉節,不卑不亢地說道:

「更始皇帝麾下,武信侯、執金吾、徐州牧劉秀,持更始天子之節,前來曉諭臨淮侯君!」

看著對面校尉疑慮的眼神,劉秀又換了一種語氣,露出了笑。

「吾乃莊(嚴)子陵在太學時的同舍好友,聽聞侯君亦與子陵相善,友人之友,亦是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

「秀願見侯君,共商保臨淮,御賊寇之策!」

十月初一,就在劉秀惶惶如喪家之犬,在東南為了一處容身之地而奔逃時,大西北的第五倫,也帶著大勝之威,回到了櫟陽城。

而一直在為女兒出嫁發愁的「少保」史諶,得知第五倫迴歸,亦是頗為欣喜,比聽聞渭水大捷時彈冠而慶還誇張,吹著自己剛寫好的奏疏,暗道:

「大王打了那麼久的仗,也該享受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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