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圃者忿然作色曰: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你所言之法,只不過感到羞辱而不願那樣做!」
「伏公用此言斥責我,讓我勿要做風波之民,而應做全德之人。」
這伏湛和那故事裡的老人一樣,自詡寧願費力而成效甚微,也不願意突破「機心」的約束,並希望杜詩也一樣,身為士大夫,應該專注於五經修養,而不要自甘墮落與匠人為伍。
杜詩的水排就這樣被耽擱了不少年,他倒也沒有氣餒,只默默畫圖思索如何改進。
第五倫聽完此事後,一拍案几道:「荒謬絕倫!」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假物以利民,怎麼就成了機心?」
哪個時代都不缺伏湛這樣的人,往後一千年兩千年,他們也會如此說各種外來機械,斥之為「奇淫巧技」,幸虧現在,是第五倫說了算。
「王莽時,像伏湛這等只會五經,就被胡亂安排到各種職務上,管軍務,管工農,用他們那一套迂腐之言延誤正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宣元以後五經大興,循吏大為減少,專精五經而缺少治理地方經驗的儒吏卻急劇增加,到王莽時達到一個巔峰。
第五倫收了新朝一整個少府、水衡、上林三官,他不缺工匠,往後也不會缺慢慢培養的學徒工。但再好的工匠,也得有人將其組織起來做事。要將第五倫的設想實施推行,現在最需要的,是像杜詩這樣有見識的「技術官僚」。
「彼輩不是說,你不務正業麼?」第五倫笑道:「餘今日便除汝為魏國水衡都尉丞,秩六百石,君公可願?」
水衡都尉和少府性質有些重合,下屬鍾官、辨銅、山林、技巧等官,下轄大量官營手工業,也分管水利,第五倫將其下屬工匠官奴,整個打包到了渭北,如今正缺主官。
但因為杜詩年紀較輕資歷也淺,不可能直接為堪比九卿的水衡都尉,遂讓他為丞。
杜詩沒有立刻答應,神色略有猶豫,他對當官一點點往上爬興趣不大,若是應承,或許就要跟著第五倫離開家鄉河內了。
第五倫遂讓杜詩與自己在水輪前駐足,指著它說道:「餘有老友桓譚。」
「他寫過一篇文章,叫《離車》,其中說到了水碓。」
「伏義之制杵臼之利,萬民以濟。及後世加巧,延力借身重以踐碓,而利十倍;又復設機用驢騾、牛馬及投水而舂,其利百倍。」
從春秋戰國只能用手舂搗穀物的杵臼,到秦時用腳踏著就能舂米的踐碓,再到如今的水碓,效率增加了百倍是誇張,但十倍或許有。水碓的出現,導致秦漢時的苦役「城旦舂」,到了王莽時已經少之又少,因為官府和太倉樂得用效率高日夜不息的水碓,官奴婢則用於其他勞作。
桓譚雖然自己沒意識到,但這一段翻譯成後世的話,就是「解放生產力」啊!
他與杜詩說了自己的計劃,水排需要在魏國控制下的各處鐵官工坊推廣,魏郡、河東、河內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利用水輪為原理,各類水力機械,也要讓少府、水衡的匠人們進行鑽研製作。
雖然嘴上常拿諸漢來打趣,但第五倫是很感激漢朝的,從關中走到河東,再到河內,他看到的是漢家尤其是漢武帝時,留下的巨大遺產:遍佈各郡的溝渠,這些水流不僅能用於灌溉,還能充分利用起來。
「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後,天下每個里閭外的溝渠,都能建立水磨坊,替百姓將難以下嚥的麥粒磨成麵粉,製作湯餅、胡餅,萬家鹹樂。」
「水碓不止能用於舂搗糧食,還能捶藥材、搗絲麻、碎礦石,甚至是鍛打鑌鐵!讓百鍊鋼不必耗時耗力!」
「往後還需要製作水力大紡車,讓成百數千婦人熬白頭髮熬瞎眼睛才能織成的布,藉助水力一氣呵成!」
此外還有漂染布料、鋸木,大膽發揮出想象力,懂技術的官僚組織工匠發明,再靠著一個強有力的官府推行,第五倫相信,水力機械,必能在水利豐富的地方遍地開花。
就像慢慢消失的「城旦舂」這種刑罰一樣,巨量的人力將被解放出來,至於他們會被用於何處?第五倫還沒太想好,因為亂世還不知持續多久。開溝渠、闢荒野、服徭役,戰時需要的人力太多了,適量的水力機械,可以確保他們被徵召之時,農事和手工不至於荒廢太嚴重。
杜詩被第五倫的這願景給驚到了,除了感動外,只暗歎,上位者要麼以搜刮民脂民膏為要務,欲表現自己時也不過是禮賢下士,大談詩書禮樂,不料卻有第五倫這種奇人,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他下拜應諾,接受了水衡都尉丞的職務,也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第五倫遂笑道:「因為在餘看來,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
第五倫在河內停留的時間沒有太久,就在他終於接到了老婆孩子,攬著久別重逢的髮妻馬嬋嬋,又將自己已經快半歲的獨子抱在懷中愛不釋手時,一個訊息也從西方傳來。
「綠漢大司徒劉伯升帶兵三萬,進入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