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盜蹠

桓譚一回頭,看到一張戴著黑幘的圓臉,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直到此人下拜自報姓名:「後生名叫包鹹,字子良,會稽曲阿人也。」

吳人啊,難怪雅言說得這麼糟糕。

包鹹道:「後生在常安太學讀書,學《魯詩》,曾有幸聽桓大夫去太學教授樂禮。去年回鄉裡,在東海郡境被赤眉拘執,打發到此來做活。」

同是天涯淪落人,桓譚好歹有個說話人,這包鹹也是神奇,雖然身上的東西都被搶走了,卻仍記著太學裡學的學問,每天早晨誦經自如,這讓赤眉頗為驚奇,甚至有人來問他:「汝會巫卜?」

包鹹怒了:「此乃聖賢之書,天下仁義大道,豈能與巫卜小道相提並論?」

赤眉們頗為失望:「巫卜還有用,你念的這些,什麼仁,什麼義,有何用?」

又看向縱是淪落至此,依然一副高人模樣的桓譚:「你會麼?」

桓譚抬起眼皮:「卜數只偶。」

赤眉巨人一臉茫然:「何意?說人話。」

「占卜有時靈驗,只是偶然巧合罷了。」桓譚依然很唯物,傲然道:「我不信巫卜。」

「那你更沒用了。」

赤眉巨人氣急敗壞地離去,只落得桓譚和包鹹二人,面面相覷,啞然失笑。笑著笑著,包鹹卻又哭了起來:「先生,遭逢這季世之道,真是大道廢弛,綱常掃地啊。」

他們還不是最慘的,有幾個士人想跑去勸樊崇稱王稱霸,結果被最反感這些的樊崇降為苦力,活生生累死了。

「樊崇如此罵彼輩,汝等只抬頭見一人王、一人霸,不曾低頭見萬千窮苦人,腳踩在泥巴里,抬著他們。且先將苦活做夠了,再與我談什麼王侯霸業!」

「此乃疾走料虎頭,編虎鬚,卻不免虎口哉。」聽著包鹹描述的樊崇,桓譚卻多了幾分興趣,只感慨道:「《莊子》盜蹠篇雖是道家胡亂編排孔子事蹟,然裡面描述的盜蹠之輩,這世上,竟然還真有!」

過去桓譚總覺得自己是世人皆醉我獨醒的狂士,真性情,以此自詡,結果這趟遭遇,卻叫他看到,自己身上,其實也有老子所說的「大偽」。

他非俗儒,某些觀念偏向道家,看來這次若能僥倖生還,倒是可以在「盜蹠」的營地裡,好好思索一下何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啊!

臭烘烘的牛棚裡,桓譚還欲和包鹹說幾句自己領悟的哲理,不料外頭卻傳來劉盆子稚嫩而清脆的吆喝。

「桓先生,包先生,快起來,打牛草啦!」

樊崇將劉姓皇族子弟、讀書人統統攆去幹苦力,他自己卻也有很大的煩惱。

二十多萬張嘴啊,七月初,相縣的糧食,又吃完了!

赤眉甚至連還沒成熟的粟米都打了,仍是不太夠,原來去年沛地也遭了災,將本地所有豪強打光都拷掠不出多少餘糧來。

「樊三老,吾等又得走了。」

可接下來去哪呢?他們已經從兗州打到青徐,如今殺到豫州,大半個關東都走遍了。

他們剛吃光了北邊的魯地,東邊的楚地,自然不能再走回頭路。

沛地往南,是王莽設立的「吾符郡」,也就是淮北。

而往西,則是梁郡、陳留郡!

樊崇拍了板,就去梁地!

然而,以梁郡為目標的赤眉軍才往西走了沒多久,就遇上了一支同樣額抹赤眉,只是連成一條線的武裝,也自稱赤眉。

卻是與大半年前分道揚鑣的「梁山赤眉」董憲部遇上了!

然而如今的董憲部,除了額頭那道紅線外,其甲兵旗號,已經與官軍無異,原來這半年時間裡,他已經以定陶、山陽為基地,並與睢陽的實力派:漢時梁王子劉永完成了合流。

而董憲與樊崇約在芒碭山附近的碭縣會面,這位肚子大了一圈的董將軍頗為熱情,打包票說願意解決赤眉的吃食問題。

「樊將軍……」

董憲卻是忘了初次見面時樊崇的喜好,惹得樊崇老大不快:「赤眉之中沒有什麼將軍,叫我三老。」

「樊三老……」董憲有些尷尬,在短短的敘舊後,心急的他,遂向樊崇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

「赤眉起兵反莽,明明比綠林要早,如今綠林卻立了一個皇帝,妄圖吞併關東郡縣,赤眉往後何去何從,三老可想好了?」

樊崇撓撓頭,他哪會想那麼多啊,赤眉要有個明確的戰略規劃,也不至於從天下矚目的反莽先鋒,混到現在不知何去何從。

但董憲卻已經想明白了。

「三條腿的青蛙不好找,兩條腿的漢家宗室,多得是!」

更始政權的檄文,也傳到梁地和董憲手中了,但他有更大的野心:綠林能讓他做「董王」麼?不能吧!

董憲道:「他綠林立得皇帝,我赤眉勢力也不差,就立不得?何必屈居人下!」

他指著額頭上的紅眉道:「且建一個‘赤漢’出來,可與綠漢,分庭抗禮!」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