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秦亦如是。
漢朝黑秦兩百年,漢武后更是開始在官制上拔除秦制,對秦的妖魔化與憎惡已經深入人心,尤其是士人,已經到了逢秦必反的程度,至今依舊。
以除暴為名起兵的第五倫,祖上既不是秦吏,也不是秦始皇血脈,除非是嫌事業太順利,否則,犯得著非用這已經代表邪惡、殘暴的秦字,來自己挖坑添堵麼?
一時間眾說紛紜,各懷心思,所上文書,第五倫都來個留中不發,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多難得的機會啊,他樂得籍此觀察底下人的分歧與傾向,隨著政權正式建立,大夥的關係,只怕不會像創業之初那般和睦。
倒是來自南陽的任光,和各個派系都沒關係,好似孤臣,瞅來瞅去猜測第五倫的心思,等時機差不多時,遂給第五倫提了一個建議。
「人云,人不如新,衣不如舊。國號者,譬如人之衣裳,光鮮雖好,然不如舊衣適身。臣觀明公之政,起於魏土。《左傳》有云,魏者,大名也,可為國號。」
這個提議淹沒在一眾派系的聲浪裡,然而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卻偏偏被第五倫看中了。
「伯卿之言甚善。」
第五倫感慨道:「餘起兵魏土,諸君亦多於魏地任職征伐,君子不忘其本,焉能得關中渭北沃土,而忘鄴城草創之難,冰河阻赤眉之勝,八百壯士西征誅暴之勇?」
任光說得好啊,國號,其實就是衣服,往後稱帝時換一身衣裳都無所謂,關鍵是它要對現在,有用!
所以秦就不可能了,只會起反作用,挑衣服得看看季節和場合,大夏天披一身貂,不熱麼。
齊、列、翊之類,宗族政治、地域政治色彩太過濃厚,太小家子氣,第五倫亦棄之不取。
但魏也是地域啊!只是又有不同,那是第五倫將來自不同地方的下屬們聚攏的地方,老班底們,萬脩、小耿、第七彪等人,或多或少都在魏地幹過,對那地方有感情,都不會有大意見。
最重要的原因是,第五倫的地盤,可不止關中這四個郡,在東邊還有倆呢!要讓關中的四萬新兵和魏地不到一萬的老卒對陣,說不定還打不過。
他的政權下一個目標,是「取全魏之地」,也就是河東、河內,得讓那些被敵對勢力包圍的舊部知道,第五倫雖入了關,卻也沒將他們忘了!
以「魏」為國號,難道不是最好的一封情書麼?
「再說,魏也挺好……」第五倫暗暗嘟囔:「歷史上終結漢的,不就是魏麼?」
他日來個「魏五揮鞭」,倒也不賴。
王號既定,熟悉禮樂的第八矯等人要忙著張羅儀式,而第五倫也要籌劃給手下封什麼官爵,排排坐分果果的環節到了。
然而即將上線的魏王倫在百忙之際,仍在心繫東方的人。
耿純,他的妻兒,還有丈人行馬援。
「魏地,現在如何了?」
六月份的魏地鄴城,其實曾一度人心大亂。
雖然第五倫在河東留了趙尨和兩百兵卒,以傷病為藉口,混跡在驛站置所裡,也順便作為傳遞資訊的中轉站,第五倫決定在鴻門起兵當晚,就火速派人東返,奔波一千多里,於五月底將訊息送到了鄴城,告訴馬援他已動手。
然而在此之後,因師尉蒲坂關及新舊函谷皆在新軍手中,第五倫再派人得繞遠路,訊息一度斷絕了數天。以至魏地的親信們,根本不知第五倫的中心開花成與不成,以四萬新卒究竟能否擊敗甲兵精良的北軍六校。
甚至在六月初,當得第五倫反於關中的驚變傳到,本地豪右官吏也知曉時,甚至還有謠言大起,說第五倫兵敗於關中,已經被殺!
訊息一齣,人心惶惶,倒是馬援臨危不亂,直接將一名在官署裡嚼舌根子的吏員當場揮劍斬殺!
「明公已得大勝,誅殺了王莽,奪取帝都,天下側目,汝等安得胡言亂語!」
然而彼時馬援已與西邊斷絕訊息數日,只一邊寬慰女兒,一邊與趕來鄴城的耿純統一意見。
馬援笑道:「說句不吉利的話,就算伯魚不幸亡故,他的兒子尚在,魏地何憂無主!伯山以為呢?」
耿純瞧著馬援屏退眾人與他商量,刀還在腰上呢!這要是說半個不字,只怕今日走出去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這是自然。」第五倫離開時和耿純結了兒女親家,作最壞的打算,他也得護好女婿第五明周全啊。
「大善!」
馬援拊掌:「既然如此,那就由伯山留守鄴城,兵卒已備,我按照與伯魚之約,南取河內,西擊河東!」
《山海經》中記載了一種雙頭異獸,它的名字叫做鸓(lei)鳥,這種異獸長得像鷹,但是它卻有兩個腦袋,一個朝東,一個朝西,像極了第五倫勢力現在的情況。
不管西邊的頭成與不成,他們東邊的頭,得開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