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臣等正欲死戰

這就是嚴尤最後的遺言:「唯獨希望,伯魚能用我教的兵權謀,用嚴伯石的兵法,在這亂世裡,贏下去!」

長劍劃開了老將軍枯瘦的喉嚨,粘稠的熱血濺於城頭。

岑彭頂天立地的忠懇漢子,作戰捱了箭矢,沒有藥物,硬生生的剮傷口,他沒哭;得知父母全家死在亂兵之中,他沒哭;被困孤城,一天喝不上一口水,他沒哭。

但今日卻跪在地上,抱著嚴尤的屍體,哭得昏天黑地,為對自己有知遇的恩主逝去悲切不已。

得知此事後,城內的新卒亦紛紛哭泣,這大新上下,只怕找不出第二個能讓他們為之嚎哭的將軍了。

但投降還是要投的,隨著堆積的石木搬開,傷痕累累幾乎毀掉的宛城大門開啟,勝利者撐著炎炎漢旗縱馬而入,踏著地上的土黃色新旗。

岑彭肉袒自縛,因為羊都吃光了,手邊遂啥也沒牽,屈辱地跪在地上。

綠林渠帥、漢兵校尉們簇擁在主將身邊,指著岑彭咬牙切齒,喊打喊殺。

「急行軍數百里,在下江阻撓吾等的,便是此人!」

「日夜在城頭,替嚴尤指揮,害得吾等十數次攻城無果的,便是此人!」

「殺了他!」

這唾罵與呼喊,岑彭無動於衷,他之所以投降,一是為保恩公性命,二是可憐底下幾千人。

但隨著老嚴尤的死,岑彭現在是心如死灰,反正兒子也被任光帶去河北,第五倫定能護其安全,老岑家也有後,自己就算被殺戮,也無妨,索性也不拜了,抬頭挺胸,要殺要剮請自便!

這一抬頭,看到的卻是一位魁梧的中年人,面容與其弟很像,亦是日角之容,方方正正,只是多了幾分豪邁之氣,馬鞭點著岑彭笑道:

「岑將軍,你打得好仗!」

這不是反話,卻是來自劉伯升真心實意的讚賞,他恨的只是王莽,對新朝的降將,尤其是有本事能耐者,卻頗為敬重。

「善守城者,亦善於攻城,我大漢,正需要君然這樣的人才!」

說罷劉伯升下馬,親自為岑彭解縛,說道:「君然乃是軍中大吏,執心堅守五月而不降,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

「我會向皇帝請求,將你封侯!」

這是岑彭萬萬沒料到的情況,他在新朝拼死拼活,也只混了個「子」。怎麼投降了漢,竟然被既往不咎,還要直接封侯呢?岑彭迷茫了,只愕然看著意氣風發的劉伯升。

「往後,君然就跟在我麾下,隨我一同,入關!」

入關……第五倫,不就在關中麼?岑彭低下頭,應諾。

今日劉伯升心情大好,不止是宛城請降,從西邊還有兩個大好訊息傳來。

其一是與第五倫有仇怨的司命將軍孔仁親自跑到南陽,告知關中情形,還表示願代表右隊官吏將士,以武關、嶢關,向大漢更始皇帝請降!

其二,則是上個月,劉伯升返回宛城參與圍攻前,安排的一手閒棋起作用了,從立帝到現在,快半年了,他們可不止做了圍攻宛城一件事啊!

「漢興德侯劉嘉、偏將軍賈復、偏將軍延岑,將兵數千,已入漢中!」

從六月初一到六月初七,整整七天,「南巡狩」投奔勤王之師的王莽一行,都被困在儻駱道上。

崔發說儻駱道是穿越秦嶺去漢中的幾條古道中最近捷,但他沒說,也最險峻的一條。

此道全長五百里,途中要翻越七座山樑,小路于山坳間河流邊執著地迴旋盤迂。因為只是伐木小道,連驛站都沒設,所行之處,人跡罕至,自然也沒準備好的飯菜。

逃難的隊伍早就斷了糧,隨從的大臣們不得不放下架子,在偶爾遇到的里閭、獵戶家乞討求食。得來點粗糧雜食,平日裡矜持守禮,割不正不食的皇帝王莽,也顧不得了,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

但他依然阻止巨毋霸等人慾硬搶的作為:「君子亦有窮乎?雖有,然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汝等當為君子,不做小人!」

又對左右言道:「孔子歷經陳蔡之困而終成聖,此儻駱狹道,亦予之陳蔡矣!」

他這陳蔡,可比孔子的兇險多了,雖然靠著巨毋霸喝斷獨木橋,讓越騎營的追兵未能跟上,但這條道上依然危機四伏。

暫且拋開沿途的叢林沼澤之類天險不提,單是那些潛藏在草間泥下的毒蛇螞蟻,築巢於地上的土蜂,就常常要了人命。

某位大臣,出逃還不忘穿著一身寬大衣裳,被枝蔓扯住,在那拉扯間,卻發現一根枝丫怎麼自己動了起來。原來是吐著信子的毒蛇,一口下去,這大臣面色鐵青,幾步就不活了。

倘若踏足了螞蟥群棲的泥潭,那麼總得留下些鮮血給他們當個見面禮。還有一種小蠓蟲倒不致命,卻很招人厭,走一遭儻駱道必得帶走拜它們所賜的一身包,連王莽也不能倖免,起先不痛不癢,過後便奇癢難忍,老皇帝臉上已經撓出一身傷來,頗為狼狽。

簡直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幸虧他們速度不慢,已經靠近了儻駱道的出口,再翻過一座山樑,就能進入漢中腹地,終於能遠離這些盤虯曲折的氣生根,以及繁密遮天的枝葉了。

但就在趕路時,有人下腳不慎,踩著了土蜂包,拇指大的蜂子嗡嗡竄出,開始追殺亡命隊伍,急得巨毋霸背起皇帝狂奔在前,後頭的人慌不擇路,失足掉下山崖不知凡幾。

跟著王莽逃進儻駱道的本就不多,百人而已,又被崔髮帶了劉疊等十餘人趕在前頭,去通知漢中接駕。剩下的人,幾乎以每天十人的速度減員,眼下這點人數又被土蜂追得各自逃散,等反應過來,他們已經逃入了一個山坳裡,除了王莽、巨毋霸,跟來的就只剩下功脩公王興了。

跑了大半天,王莽又飢又渴,餓能忍,但渴不能,遂欲打發王興去取水。但王興臉上被盯了一個包,在那哎喲不已,最終只能讓巨毋霸去。

雖然滿頭包、滿臉傷,但王莽依舊穿著天子袍服,他的天子劍「乘勝萬里伏」就在腳邊,腰上帶著「虞帝匕首」,懷裡還揣著視若珍寶的傳國玉璽,再累,這些寶貝都不捨得扔。

連日趕路,老皇帝疲倦得夠嗆,靠在一棵樹上打著瞌睡,他或許還做著抵達漢中後,等待大司空王邑擊破綠林,光復常安的美夢。

而方才還捂著臉上包哎喲作痛的王興,見巨毋霸已遠去,卻止住了聲,翻起身來,眼睛定定地看著王莽——懷裡的傳國玉璽!

這些天的苦楚,他受夠了,早知如此,就應該留在常安,他和第五倫有一面之緣,或許能求得他饒命。

但卻一時糊塗逃了出來,王興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和王莽不同,王興認定,新朝,已經完了!他繼承了這有毒的血脈,要想自保,就得有貴物作為倚仗。

王莽的頭,他不敢砍。

所以,也只有傳國玉璽了,只要將此物取得,調頭往回走,遇到追殺的越騎營士卒,就說有大禮獻給第五公……如此方能確保後半生的安全和富貴。

如此想著,王興躡手躡腳地往父皇走去,雙手已經摸上了他懷中裝玉璽的紫黃帛袋,就要輕輕取走!

然而就在這時,王莽卻猛地睜開了雙目,那眼睛和往常一樣,大而赤紅,狠狠瞪著王興!

「逆子,汝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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