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邑只負手沉吟,第五倫肯定蓄謀已久了,身邊還有能算到昆陽隕星的能人,自己該如何是好?若王邑擁有野心,手下三十萬之眾尚在,進退頗為自如。
但他是「五侯」子嗣,王莽的堂弟,也是最早一批追隨他的人,打斷骨頭連著筋,與新室一損俱損。
王莽大概也怕他不歸,在詔令裡罕見地不自稱「予」,而如此說:「軍師外破,第五倫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欲呼弟與計議。」
「我年老毋適子,欲傳弟以天下!」
不知道第幾遍讀這句話,王邑是且喜且悲,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君辱臣死,兄有難,弟焉能不助?陛下啊陛下,何以言此?」
他也算為新室建立嘔心瀝血,此刻捫心自問,任王莽如何雪藏,自己對堂兄的忠心,卻無半點悔改。
「回,必須回!」
王邑做出了抉擇,只是三十萬人啊,還在攻城,怎麼撤是個大學問,許多敗仗就發生在撤離期間。
他有個想法:「我且不宣揚此事,而是讓後軍準備撤退,前軍繼續攻城,等奪取昆陽關後,屠戮賊眾,留數萬人守,以絕追兵。如此即便綠林賊破了宛城,也會被此地阻撓一些時日,在我回師掃平第五倫期間,尚能確保洛陽不失。」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很快,佈置在外圍的遊騎,給他送回了一封在東邊截獲的書簡。
「宛城已破!劉伯升與更始帝將十萬大軍,旦夕將至!?」
屋漏偏逢連夜雨,王邑頓時大罵道:「嚴尤老兒,汝半年都撐住了,為何不多挺幾天?」
那還打個屁,至此,王邑將心已大亂,也不細辨這訊息是真是假,扼腕嘆息道:「功敗垂成,功敗垂成啊!」
都怪第五倫!
他昆陽城也不打了,只讓攻城的前鋒速速撤回來,昨日星隕鼓起來的那股氣頓時洩得一乾二淨。
又因王邑不敢與眾將明說,導致三軍狐疑,聽聞大司空要撤兵,一時譁然:「究竟出了何事?」
結合其子忽然抵達、竇融被捕等事,諸將校尉背地裡猜測紛紛。
「莫非是天子駕崩了?」
「或許是匈奴入寇,威脅了關中。」
就是沒人能想到忠孝第五倫頭上。
王邑知道如此下去對軍心不利,但他更不敢將事情公開,將軍校尉們的家屬,多在常安,必然人心大亂,甚至會作鳥獸散,只能以將令強壓。
只令留下數萬人看著昆陽,就前隊改後隊,開始匆匆撤退。若再晚走幾天,別說常安撐不住,他們也可能會被北上的綠林軍主力纏住,欲脫身而不得。
王邑打算將部隊拉回洛陽就食,自帶精銳數萬入關,與各路勤王之師合擊第五倫……
「身邊有善星象者又如何?我必斬下此兒頭顱當鞠來踢。」
「新軍撤了!」
其實昆陽城中守卒,待援不至,已是在苦撐,就差最後一口氣,只欲投降。如今望著撤走的新軍,頓時如蒙大赦,傷痕累累的綠林、漢兵喜極而涕。
而在昆陽以東半日路程外,亦有數千軍隊抵達,迎風飄揚的「漢」字炎旗下,正是趕赴定陵、偃城求得援兵的劉秀!
聽聞斥候來報,說新軍開始撤退,原本不太情願去以卵擊石,多虧劉秀苦口婆心才肯出兵的眾將面面相覷,馬武更是大喜:「文叔將軍的計策起作用了?」
原來,王邑斥候截獲的「宛城已破,漢兵十萬將至」,不過是劉秀胡亂寫的,就是為了亂敵軍心,但也沒想到效果這麼好。
「莫非是發現了我軍,故意引誘?」
劉秀也十分意外,只大著膽子,與馮異、王霸等十三將,帶三千精銳為前鋒,逼近觀察。
新軍的斥候分卒已無戰心,見到他們來竟是匆匆後退。等抵達一處高丘,劉秀登上去一看,見到了一生難忘的光景。
船大難掉頭啊,三十萬大軍來時迤邐上百里,撤退時亦然,得分出踵軍、大軍、左右分、後軍來,全撤走起碼是後天的事了。營壘顧不上收,許多攻城器械直接不要了。在人心浮動的情況下,更加劇了混亂,秩序一團糟,還有壯丁乘機逃跑。
這狼狽樣,就算是裝的,也已經弄假成真了。
諸將和校尉們歡天喜地,覺得此役居然不戰而勝,真是幸事,只需要坐等新軍離開即可,但劉秀觀察了半晌後,卻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斷。
「打!」
劉秀手指正在陸續撤退新軍:「敵人暮欲歸舍,三軍恐駭,若以精兵翼其兩旁,疾擊其後,敵人必敗。」
「諸君。」
真正的勝利,從來不是靠等待、天象白白得來,而是要由人,去努力爭取的!
他看向眾人,他眸子裡閃著異樣的光彩:「這是一舉覆滅新室大軍的最好機會!」
劉秀做出了預言:「請相信我,這一戰,將奠定天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