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很不滿,對奉命在鴻門大營和朝中往來的大司馬董忠道:「入朝半個多月了,第五倫為何還沒準備好?」
董忠也顧不得給負責徵兵、運糧的各路官吏遮羞了,只將所募丁壯的慘狀與疲乏低落說了一通,替第五倫好好伸了冤,告訴皇帝,第五倫能在十來天裡將那幾萬不似兵而似難民的烏合之眾勉強分好行伍,有「一站之力」,已實屬不易。
王莽確實不知兵,否則也不會生出「數十萬大軍南征一定能勝」的錯覺,董忠所描述的事,很多居然是他頭一次聽說——平素將軍們欺上瞞下,對此也絕口不提啊。
董忠又按照第五倫提的要求,請皇帝調撥一支騎兵協助,比如越騎營……
可王莽這會記性卻出奇的好,居然想起越騎營的校尉成重曾與第五倫一同接過他的庶子回朝,兩人認識,似乎還有些交情。
於是皇帝大筆一揮,將調撥的營,從越騎改成了屯騎營!
且屯騎營也不去鴻門匯合,而是會與王莽安排給第五倫的監軍一起,在南下武關的必經之路,藍田等候。
董忠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陛下所遣監軍是……」
「五威司命、統睦侯,陳崇!」
王莽已經為第五倫挑好了一個絕妙的組合:與他有過節的上司梁丘賜為偏將,與第五倫從未合作過的屯騎營為佐翼,最後是第五倫的仇人為監軍。如此一來,一個完美的權力制衡就確定了,既不耽誤第五倫指揮作戰,也能盯著他,讓這有些毛躁的年輕人不敢亂來。
第五倫能主動提議陳崇隨軍監督,這是王莽對他最終放下心來的重要原因。
倒是陳崇那邊,在突然接到這份任命後,一向奸猾如蛇的他亦露出了一絲愕然,所思所想,與王莽全然相反:「是兒欲效仿司馬穰苴殺莊賈、李廣殺霸尉,在軍中置我於死地啊!」
而次日,當董忠回到鴻門,將皇帝的命令告知第五倫後,面對王莽的尋常操作,第五倫並不感到意外。
「屯騎就屯騎罷,亦是三千兵卒:一千騎、兩千步。既然不是熟人,我規勸屯騎校尉時也不必考慮情分,反而更方便些……」
他反問董忠:「大司馬與國師公、衛將軍商量得如何?究竟打算何日舉事?」
「五月二十八。」董忠告知了這個日期,讓第五倫忍住翻白眼絕倒的衝動。
「為何?」
第五倫對這個決策莫名其妙,王莽可是給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湊五月份最後一個帶五的吉日,五月二十五,必須開拔!
自己都南下了,隔著幾百里兵諫麼?
董忠卻搖頭晃腦道:「此事,國師公早遣親信與吾等商議過,讖緯有言,四七之際火為主,四七二十八,再加上當天有太白天象,是日舉事,必能成功!」
第五倫先前得知王莽選擇大軍出征必以吉數「五」為準,還笑了好一會,豈料還有一個更誇張的!
劉歆學問了得,但他一個老學究來操持兵變,這份優柔寡斷,彎彎繞繞,簡直是鐵了心不想成功。
董忠等人連計劃都安排好了:「維新公將於五月二十四日,入京接受陛下所授斧鉞;二十五,連夜趕回鴻門將兵南下;二十六,軍宿於藍田,與屯騎營匯合;二十七,抵達嶢關……」
這嶢關在藍田縣南方數十里,乃是出關的第一道屏障,當年劉邦入關滅秦時,就在那受阻打了一仗,靠著張良計策拿下。
「二十八日,維新公可舉大事,率軍奪取嶢關,如此可閉關杜絕關外之敵,而後回師擊京師以南之越騎營,吾等則於城中舉火相應……」
為了湊吉利的天數,強行拖延,導致整個計劃漏洞百出,難道他們自己看不出來麼?
第五倫看著董忠興致勃勃在那描述計劃,只怕他們還以為,自己的策略天衣無縫呢!
第五倫聽不下去了,已經裝不下去了,果然,這群人,是不能與之共事的。
「便依諸君之策。」第五倫擊節而贊,表示此策萬無一失,自己定會如約履行。
可在董忠走後,第五倫卻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舉事的真正日期。
「五月二十五日!」
既然那是個吉數,所以不但是大軍開拔南下之期,也是王莽迎娶史氏新皇后的大好日子。
一般人家辦個喜宴還手忙腳亂,何況是天子大婚?那幾天,整個常安都會熱鬧非凡,乘機將一二人帶出城,不在話下。
假設,第五倫是說假設,在這大喜之日,新娘正在路上的時候,朝廷驚聞三位上公有大逆在醞釀,負責守備城外的北軍諸校,平素還算暢通的指揮、傳訊也會變得一團混亂……
第五倫的這群新兵,打不了陣地戰,只能打亂戰啊。
「倒計時開始了。」
正好最後十天,第五倫只對自己將破壞老王這回光返照般的最後喜慶,感到抱歉,是真心的抱歉:「你確實待我不薄,我也沒什麼得體的禮物可送……」
「只能為陛下這大喜之日,再添一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