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努力

還是穰縣縣尉對他說了大實話:「前隊為了剿賊徵糧太過,許多人家入冬後已無衣食,校尉雖每戰必勝勝,可卻沒法變出糧食來,不反待何?將軍雖勝,猶敗也!」

到了次日,穰縣縣尉竟也從賊了,還打了岑彭一個措手不及,只能匆匆撤去下一個縣。

這一路損耗,大新的旗幟也沒法引人來投,只能帶著不到千人的殘兵,想回老家棘陽。

如今的土崩之勢,不止是新朝十餘年天災人禍的結果,還得加上前漢兩百年積弊,早已經膏肓之患,如今一朝爆發,靠著岑彭幾場小勝,如何能改變傾覆的大勢?

崩塌一旦開始,就難以遏止了,王莽的努力都失敗了,何況幾個「忠良」?

岑彭雖然尚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亦發現,自己的努力,好似一隻螳螂對著滾滾而來的車輪揮臂,威風凜凜,臂刃劃過空氣,卻無法讓車輪遲緩哪怕一瞬!

更何況,還有另一批「大新忠臣」在做反向的努力呢!

當岑彭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宛城時,獲知的不止是自家母親、妻小早已死於戰亂的訊息,還有來自南方的潰兵敗卒。

「君然,唐河之役輸了。」

任光一路騎馬狂奔,連帽子都丟了,頗為狼狽,他遇到岑彭頗為驚喜,只與他講述了這場稀裡糊塗的敗仗。

還是甄阜那「背水列陣」惹得鍋,浮橋一燒,必死之心沒激起來,反而惹得臨時徵召的兵卒軍心大亂,當夜就爆發營嘯跑了一萬,而漢兵、綠林乘機過來襲擊了甄阜大營。

「甄阜與漢軍、綠林鏖戰,後撤欲向竇將軍求助,結果……」

結果他的部下亂跑,將竇融的陣也給衝亂了,竇融還是沒退,咬著牙與綠林、漢兵打了幾個時辰後,直到甄阜軍徹底崩潰,事不可為時,才撤出了戰場——他紮營時早就悄悄派任光另外搭了一座浮橋。

但渡過橋的畢竟是少數,甄阜終於實現了他「背水一戰」的夙願,與漢兵、綠林苦鬥到傍晚,才被劉伯升陣斬,兩軍部眾死了幾千,其餘盡降於綠林。

岑彭聽得目瞪口呆,左右瞧不見竇融的軍隊,任光才告訴他:「竇將軍只剩下數千之眾,知漢兵、綠林必圍宛城,遂往潁川方向撤去了。」

任光則在亂軍中與竇融失散,索性往西北跑,想回宛城附近收攏宗族賓客,趕在漢兵、綠林沒來前跑路。

如今遇上岑彭,見他麾下還有部分士卒,不由大喜,提了一個主意。

「我雖未能護得君然母親、妻女,但汝子僥倖生還,被我安置在宛城西鄉,君然且隨我速去!」

「然後呢?」

「前隊完了,漢兵與綠林若取此郡,吾等必被誅滅,而朝廷援軍不知何時會到,不如走遠些……」任光說道:「去冀州魏成,投奔第五公!」

是啊,第五倫去年就徵辟過二人,只是被嚴尤這做老師的搶了先而已,如今再去投靠,理所當然,只是地位和待遇,只怕要在起家的股東馬、耿甚至魏地士人後面排了。

岑彭點了點頭,又問道:「嚴公呢?」

任光道:「嚴公病篤,在宛城之中,不能隨軍。我已入城拜謁過,他不願離開,非要留下糾集郡兵殘卒,為皇帝守住宛城。」

這時候遠處一陣嘈雜,宛城內不斷有城中士女逃出來,都說是綠林快到了。

任光見岑彭還在猶豫,急道:「君然,來不及了,快走罷!你就不想見到汝子?」

岑彭卻下定了決心:「我蹉跎前半生一事無成,直到受嚴公厚遇,才脫穎而出,士為知己者死,我絕不會棄嚴公於不顧。」

又回首看著跟自己南征北戰的殘兵們:「諸君,汝等家眷多在宛城,大概也不願拋下她們自己遁走,願意留下來的,便隨我入城!若是沒牽掛的,便隨任伯卿,護送吾子去冀州!」

「岑君然!你!」任光真不知說岑彭什麼好,這人為何如此愚忠,如此固執懇實?

他的手指對著岑彭的鼻子半晌,但看著岑彭那堅毅的目光,卻一句罵也說不出來,甚至有些慚愧,只朝岑彭長作揖。

「汝子便是吾子,就此一別,唯望君然保重!」

言罷匆匆北行,而岑彭亦與任光作別,帶著幾百部下,分開因畏懼綠林劫掠,拼命逃出城計程車女商販,逆流而入城郭,他要協助嚴尤,做旁人無法理解的事。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有人順勢而行,有人主動去推,有人蹭在上頭搭便車。

但每朝每代,總有幾個不識時務,不辨善惡,不分對錯,只對空氣揮舞著臂,做無謂努力的螳螂啊。

唐河大敗、宛城被圍;南郡民變,秦豐、田戎圍困江陵;定陶淪陷、董憲欲入梁地;樊崇過泰山,往東進攻城陽郡莒城……

任誰也不會想到,地皇四年剛開年才短短一個月,天下就發生了這麼多事。

還都是壞事!

一月中旬時,這些噩耗彷彿是約好了似的,竟一齊被送入京師,堆疊在了皇帝王莽案頭,仿若要將他的江山一併壓垮!

敗仗扎堆,全是求援,全是哭訴,全是推諉責任!

每拆開一封奏疏,王莽都會緘默半晌,只欲一個都不信,拂袖而去,拍案而走!

但他不能,只能默默聽著中黃門戰戰兢兢稟報,早已全白的頭髮,似乎又更白了幾分。

「予的天下,究竟怎麼了?」

為何他越是努力去治理,世道就崩潰得越快?王莽不明白。

「這其中,難道就沒有一件好事麼?」

王莽痛苦得閉上了眼,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直到外頭匆匆送來了新的一封。

「來自冀州魏成,第五倫!」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