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耿弇出了城後,只對從叔道:「我過去還看不上第五公,覺得他哪怕作出禮賢下士的樣子,但心思太多而無雄傑之氣。」
「可如今第五公不顧自己安危,傾力而助,我卻是有些敬佩他了。」
「不錯。」耿純回首,看向在城頭遠遠相送的第五倫,心懷感激:「伯魚可與我家共富樂,亦能共患難!但這份天大的人情,耿氏卻也欠下了。」
他恢復了往日的做派,嘿然而笑:「看來我耿純後半生,是真得交給伯魚,用這七尺之軀,來肉償了!」
地皇四年臘月初,南陽宛城之中,嚴尤再度從病榻上甦醒,只覺得周身冰冷,竇融連忙端著熱湯藥過來。
「嚴公。」
且說上個月的小長安之戰,竇融雖在濃霧中得了先手,擊敗綠林,但最終決定佔局的,還是輕裝北上的嚴尤,捅了漢兵後路,這才將其擊敗。
可嚴尤秋天時的病沒好透,又在深冬將兵強行軍,士卒們疲乏,老將軍也差點把老命交待了,戰罷後,是被人從鼓車上抬下來的,這之後就再沒離開過寢居床榻和湯藥。宛城的醫者們看過後都搖頭,說嚴尤能熬到現在已頗為不易,倘若能撐過冬天,尚有可能活命,但披堅持銳,將兵作戰,是萬萬做不得了。
嚴尤也不喝藥,轉醒後第一句話就急切地問道:「周公,戰事如何了?」
竇融嘆息道:「綠林和漢兵都已退至唐河以南,雖然殺傷了數千人,但劉伯升兄弟與綠林諸渠帥都未斬獲。」
嚴尤想不通:「本是大潰的局面,為何竟讓彼輩順利逃走?」
竇融滿腹牢騷:「甄大尹不隨我合力追擊漢兵主力,他的兵多,卻專注於‘收復失地’,計較一城一池得失。又縱容士卒,對附從舂陵劉氏的新野、棘陽豪右大肆屠戮,汙鄧氏之宅,捕陰氏全家,清算曾給劉伯升提供糧秣的豪強。」
而竇融其實也不願意窮追猛打,獨自面對困獸之鬥的漢兵和綠林,二人就這樣失去了一舉消滅綠林的機會。
加上新野等地的百姓也被官兵肆意搶掠報復,這下卻是把原本觀望的人,都給逼到對立面去了,漢兵與綠林雖大敗,結果敗退之後,投他們的人反而還更多,如今已在唐河以南站穩腳跟,與官兵對峙。
令出兩頭,是官軍現在最大的問題,竇融就指望嚴尤快些好轉。
但休說嚴尤現在病著,哪怕不病,亦是無可奈何,皇帝陛下喜歡權力制衡,甄阜自成一系,不歸他指揮,加上嚴尤、竇融麾下兵卒被瘧疾橫掃,北上也多有損耗,如今不剩幾千了,反而沒有甄阜再度徵召的郡兵多。糧食、甲兵都仰仗前隊郡提供。
彼為主,己為客,竇融還得客客氣氣,凡事都得和甄阜商量,但此人剛愎自用,很難共事。
這不,竇融才看望嚴尤出來,才得知甄阜又作妖了:他準備將攻下李氏塢堡後抓捕的李家男女老幼六十四人,連同降服後被緝捕的新野陰氏上百人,統統送去常安!
竇融不解:「吾等尚未全勝,何必急著給朝廷送俘?」
「周公這就是太不瞭解陛下了。」甄阜卻自有一番理論:「嚴公疏漏,放綠林北上前隊,又有舂陵劉伯升自號將軍舉事的訊息傳到常安,陛下頗為震怒!」
強大如赤眉賊,雖大敗王師,卻沒提出任何口號旗幟,但這舂陵劉氏不同,舉的是炎炎漢旗,口號就是興復漢室!
東賊只是流寇,可南賊,卻是旗幟鮮明想要傾覆新室江山啊!
王莽遂下詔曰:「故漢氏舂陵侯群子劉伯升與其族人婚姻黨羽叛逆,有能捕得此人者,封為子男,食邑千戶,賜寶貨五百萬!」
雖說是反過來免費替劉伯升做了一波宣傳,但亦說明,王莽對這邊的戰事重視到了何種程度。
作為幫助王莽上位的功臣家族,甄阜確實很瞭解這位皇帝:「陛下為政急切,喜歡事情速成。正是因為尚未得全勝,才要立刻將劉伯升的婚姻黨羽送去常安,好讓天子知曉,吾等已得大勝,成功在即!」
要讓皇帝感覺,一切盡在掌握,省得王莽憂懼之下,來個臨陣換將。
這確實有理,竇融也沒了勸阻的理由,遂只能在宛城上,看著上百名李氏、陰氏族人以及被俘獲的舂陵子弟,頂著風雪落魄上路。
陰氏家主深嘆逆子陰識非要跟著劉伯升舉事害了全家,還與劉氏聯姻,如今幾代人的富貴積蓄一朝而盡,只望念在自己主動歸降的面上,到了常安能得寬赦,縱是全家淪為奴婢,亦不必受族滅之災。
昔日的富貴人家,閒樂士女,如今卻淪為囚徒甿隸,男的繫累繩索步行,叫苦不迭,而女子則坐在拉柴的板車上尚得歇息,但並無厚裘裹身,亦是凍得發抖。
倒是可憐陰氏長女陰麗華,年才十八,往日只管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而不語。上個月才得了劉秀的良媒新納聘,卻遇上這亂世兵禍,漢兵大敗,全家被擄。
靠了老父主動投降,全家雖幸得全刀鋸之下,作為要獻到壽成室闕下的戰利品,她們也未遭折辱,但亦是朝不保夕。
只能強展蛾眉,弄亂一頭蟬鬢蹬車而行,踟躕回顧之際,眼中盡是迷茫惶恐。
看著這一幕,竇融直搖頭:「早知今日,何苦反焉。」
他雖然也在觀察天下形勢,但竇周公是絕對不做出頭鳥的人。
隨嚴尤一同北來的任光站在一旁,忽然指著北行的俘虜隊伍對竇融道:「劉伯升之弟,劉文叔的未婚妻子陰氏,亦在其中。」
「劉文叔?」竇融仔細回想此人,確實在嚴尤軍中做了幾天小吏,可後來卻犯罪跑了,如今看來,他是早知其兄長欲反啊,第五倫似乎還和此人有點交情。
竇融看向任光:「伯卿此言何意?」
任光提醒竇融:「吾等是否要做點好事,留一份情面?」
這是覺得未來勝負難測麼?確實啊,雖然勝於兵事,可打了敗仗的漢兵、綠林,投他們的人卻依然絡繹不絕,託了甄阜與王師的努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發現自己沒了活路,可不只能拼命。
縱然能勝一回,兩回,越打越少的官軍,還能一直贏下去麼?尤其是嚴尤已無法指揮的情況下。
竇融卻搖頭:「劉伯升另一兄弟劉仲都死在我部手中,小長安一戰,舂陵子弟喪命者不知凡幾,這仇怨,又豈是一婦人能消解的?」
「且由她去罷!」
竇融心裡苦:「她至少知道自己要被解往常安,而我,本來只想去河西避難,竟糊里糊塗,被逼著成了朝廷忠臣,欲下船而不得,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往後又會死於何地!」
「這世道,誰都是自身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