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地皇四年

這就是壽良北部唯一的天然界限,也是第五倫唯一能借勢的地利:「上哪兒去找這麼好的隔離牆啊!」

數千流民被堵在這兒,而第五倫又讓第七彪從男丁里抽出十分之一,也就是三四百人來,當場在河道中處死!

鮮血將乾涸的故道重新滋潤,恍若黃河復甦。

這是為了懲罰他們在聊城、博平等地所犯的罪行,也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將第五倫殘忍的一面傳遍河北起義軍。

但比數百人被官兵用戈矛無情刺殺更可怕的是,第五倫發現,這數千流寇,在目睹同伴的死亡時,依然一臉麻木,並無任何驚駭恐懼之色。在被釋放後,他們踉踉蹌蹌越過河道的樣子,仿若行屍走肉。

如果說漢時,還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那這新末,就是大多數人慾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

這世道,何至於此?

第五倫嘆了口氣,心還是軟了軟,讓兵卒對流寇們高呼,使得不少人回過頭來,茫然望向居高臨下的第五倫。

「第五公轉告汝等,若開春之際還活著,可再來此地。」

「屆時,汝等若是放下兵器的流民,只想重新過安定日子,願成為佃農好好種地,便來此投降,重新成為編戶齊民,酌情減租。」

「若仍是為害鄉曲的流寇,便不止是抽十殺一了,再敢越過河界,爾曹頭顱,將鋪滿故道河床!」

五樓渠帥張文,早就帶著部眾成功越過大河故道,跑到了他們的故鄉,清河郡地界上。

驅使他們撤離的不止是第五倫的兵鋒,還有無處搜糧的飢餓和恐慌,流寇是竭淵而漁,若一個地方找不到吃食了,那不管是名城大邑,乃至於皇宮京師,對五樓賊而言都沒了價值。

「該挪窩了。」張文一回頭,長長的隊伍比在聊城時短了不少,遂在眾人休憩時,令人清點人數。

「損失了多少?」

「前些時日被官兵堅壁清野襲殺的有千餘人,一路上掉隊的兩千餘,又被那馬校尉追殺又死千餘。」

眼看人數就少了小半啊,張文卻露出了笑,比起替他和五校軍擋箭,全軍覆沒的五幡賊而言,他們的損失算小,不算傷筋動骨。

「換一個地方,打下個縣城,將青壯裹挾上,人數就又上萬了。」

張文確實是小覷了第五倫,現在他甚至暗暗後悔沒有接受招降,但已經沒法回頭了,為了活下去,流寇只能不斷往前走。

清河郡已經被各路流寇拔了好幾層地皮,競爭也大,呆不長,他們需要一個新的方向。

張文從聊城宰手中繳獲的劍,舉了起來,隨手一扔,讓它來決定!

劍咣噹落在雪地上,眾渠帥湊過來一看,都哀嚎不已:「劍尖指的怎又是南方!」

上次就擲了南邊,他們才昏頭昏腦進了壽良,打下聊城,好日子沒過幾天,就遇上了第五倫。流寇是為了求活,不是尋死,何苦非要頭鐵硬碰硬呢?

眾人面面相覷,看向張文,等他做個決斷,若他一意孤行還要去與第五倫死鬥,那也只好對不住張渠帥,大夥可以換一個頭領了。

張文倒是機智,看出眾人疑慮,知他們心意,遂哈哈笑道:「我這次所擲,是劍柄的方向!」

「向北。」他的大拇指故意指了西北方:「走,去鉅鹿郡!」

流寇們丟棄了幾千具屍骸,留下上萬名直接或間接殺害的本地冤魂,使得聊城等縣戶口減半,拍拍屁股走了,第五倫卻得在一片狼藉之上,重建秩序。

來到壽良後投靠他的那一批門下吏,紛紛被任命為官,連黃長也得了任命,第五倫想讓他做聊城宰,卻被黃長婉拒。還說什麼願意給第五倫做十年門下掾,不發俸祿也行。

「孟高這是寧為三百石,不做百里侯啊。」第五倫點著他笑,黃長很清楚,權力的大小,從來就不是用秩祿來衡量,而是距離主公的遠近。

而就在這地皇四年初,隨著第五倫殲滅五幡,驅逐五樓、五校,名震河濟之時,兩封求援信,也先後送到他面前。

一封是北方的鄰居,平河(清河)連率谷恭遣人送來告急。

黃長念道:「谷恭說,平河郡境內有三四支流寇,曰五校、曰青犢、曰大槍,人數多達數萬之眾,谷連率已被困郡府月餘,如今朝廷派不出大軍征伐,冀州牧也無可奈何,只好向大尹求援。」

對這份告急,第五倫只喝著熱粥,看著外頭洋洋灑灑飄下的雪,緩緩道:「如今之勢,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阻流寇於大河故道足矣,我部絕不主動越境攻擊。」

馬援等人已將防區推進到故道,來一個打一個,但在壽良郡這幾縣都尚未恢復的情況下匆匆外擴,於他們毫無利益可言,反而會被更多爛攤子連累。

眾人深以為然,耿純更對第五倫那句「各人自掃門前雪」的話十分贊同。

可很快,當第二封信送到時,耿純就笑不出來了。

「梁山赤眉擊定陶,城池岌岌可危,太師王匡守洛陽,畏赤眉如虎,不肯東出成皋救援,而大司徒王尋的兵卒亦在徵募中,春後才能出關……」

雖有預料,但這一天還是來了。

耿純很少有這樣慌亂的時候,他朝第五倫作揖:「定陶的城防,恐怕撐不到開春了,赤眉一向最是痛恨封疆大吏,捕獲則驟殺之,吾父也是無可奈何,縱觀千里之內,唯獨魏兵有一戰之力,這才向吾等求援!」

他說不出必救濟平的理由,但仍希望第五倫能答應。

耿伯山現在不是誰下屬,也不是誰的朋友,他的身份只有一個:一心只想救得父親性命的兒子!

他對第五倫再拜:「我想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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