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丹帶著不願離去的親信與赤眉死戰,說來可笑,他指揮五萬人時,被打得潰不成軍,指揮五十人時,卻能跟十倍於己的赤眉殺得有來有回。
但終究還是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大旗折斷,親信倒斃,赤眉軍一擁而上,朝廉丹撲來,「太師尚可,更始殺我」,他們要報仇!
這最後一刻,廉丹仍奮力揮舞著皇帝所賜尚書斬馬劍,卻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在塞北生生被廉丹故意不派兵救援,陷入匈奴右部數萬騎包圍,最後英勇戰死的吞胡將軍韓威,韓威也曾如此驍勇而戰吧?
昔日廉丹見死不救,而今他亦將被友軍拋棄。
只是廉丹終究沒得到韓威那萬箭鷥羽為被蓋的悲壯待遇,隨著他手中長劍被挑飛,一個大步上前的無鹽農夫衝了過來,雙眉上不是紅土,而是鮮血!
他手持著還沾著糞土的糞叉,狠狠戳進廉丹甲衣破損的胸口!
接著是數十人一擁而上,萬刃加身,廉丹的頭顱被剁下來,連同誇張的鐵胄一起,被赤眉軍們舉起歡呼勝利:
「更始殺我?我殺更始!」
而戰場另一側,在王匡丟失半數部下衝出重圍之際,卻遇上了一群被裹挾在亂兵中,各自為戰的更始將軍親衛。
廉丹對親信嫡系確實不薄,這群無鹽城中濫殺無辜的劊子手,聽說更始將軍拒絕突圍,已沒於赤眉軍中時,竟都悲憤不已,高呼道:「廉公已死,吾誰為生?」
而後竟調轉馬頭,飛馬衝向追擊而來的赤眉軍,都戰鬥而死。
「好壯士!」王匡倒是歡喜不已,多虧了廉丹及其親信的犧牲,他拋棄一支支雜牌部隊後,總算衝出了重圍。掃視周圍,清點人數,餘部不到八千,建制也被打散,就茫然地跟著太師旗號撤退而已。
「太師,吾等該撤往何處?」
赤眉在爭奪戰利品,一時間沒大隊人馬來追擊,驚魂未定的校尉們前來請示王匡何去何從。
選擇很多,退往治亭郡濮陽城整軍再戰,撤往濟平郡定陶城抵禦賊兵,甚至是跑到白馬津轉移到沒有赤眉的河北,都是出路。
可王太師放著這些數百里內的去處不走,已經被真赤眉嚇破膽的他,直接選擇了一潰千里!
「兗州恐怕守不住了,洛陽,吾等撤往洛陽!」
突圍成功的,不止是王太師的嫡系。
耿純去無鹽的路上來到這一帶,他很擅長觀察環境和細節,在昨夜的亂戰前,就帶著彭寵和那幾百丁壯,一頭鑽進了遠離戰場中心的林子裡。
「赤眉認準了逃跑的就是官軍,緊追不捨,這一追一逃中,人肯定越走越少,只怕最後生還者不過十一。」
耿純安撫眾人,就這樣在樹林裡過夜,期間還有一支赤眉路過,虧得耿純讓會說當地方言的甄士吏在眉毛上抹了紅泥巴,藉著天黑應付過去。
這件事給了耿純靈感,他讓人挨個傳話:「將身上有官軍標記的印綬甲冑統統拋棄。」
然後相互幫忙在眉毛上畫紅泥,乘著黎明時分,赤眉主力朝困守成昌的王師發動總攻之際,帶著隊伍出了林子,拔腿就跑。
雖然有了掩飾,又靠耿純麾下幾個本地人用言語搪塞,但丁壯們的眼神依然像驚駭的兔子,一路上盡是混亂的戰場,官軍和赤眉的屍骸倒斃於野,被弩箭射殺的、被刺死的、逃跑中死於友軍踐踏的。
畢竟是二十幾萬人的大亂戰,這片點綴著屍體的曠野大得讓人麻木,虧得他們早就在無鹽見識過真正的鬼蜮,眼前的肚破腸流不算什麼,大多數人儘量看著前邊人的脊背,只想活著走出去。
他們都是來自豫州的丁壯,雖然也多是被強拉來的窮苦人,可赤眉哪管那麼多啊,路上常見赤眉逮到了官軍後,讓他們跪在地上,用當地話詢問,答得上來,活;答不上來,死!
赤眉平日裡不捨得用刀,刀砍到骨頭會鈍,處死的方式是命令對方將衣裳鞋履統統剝了,然後赤眉戰士舉著塊大石頭,就往官軍後腦勺砸去!一下,兩下,直到腦漿迸裂。
然後赤眉軍就心滿意足帶著沒沾到一滴血的衣裳離開,他們想要過一個暖和的冬天,不會放過任何一點織物。
彭寵帶領的豫州丁壯沒有一個人試圖去救「袍澤」,他們早已麻木,只希望自己安全。
倒是耿純忽然想到:「若是伯魚在此,靠著他會各地方言的能耐,肯定不會被認出來,指不定會反過來混入赤眉高層,做個‘第五巨人’呢!」
偶爾他們也會被機敏的赤眉軍阻攔刁難,耿純這時候便發揮了他文武全才的能耐,指揮丁壯們持刀兵將阻攔者手刃,然後迅速撤離。
漸漸走出了戰場範圍後,赤眉少了,那些最早潰散的官軍卻多了,瞧見耿純他們一身赤眉裝扮行來,都彷彿見到了鬼怪,或稽首求饒,或倉皇而奔,成昌一戰將他們嚇破了膽。
而在這片黃泛區的平原上,都是潰不成軍的,疲憊而潦倒的王師同僚。
耿純若有所思,叮囑彭寵等人:「將赤眉洗掉,換回官軍旗幟。」
清點人數,才發現仍有五百多,靠著耿純的機智,他們沒有損失太多人,頂多有掉隊被拋下的數十個倒霉蛋,希望他們能保持緘默,不要被赤眉認出來。
但危險仍然存在,成昌之戰結束了,赤眉軍的三老、從事以數百上千人為單位,依然向外圍搜捕官軍,必須繼續走。
此外,已經緩過神來的官軍校尉、軍司馬們也在收攏殘部,即便做打家劫舍的亂兵,也得人多才行。但瞧見耿純他們保持建制,還都保留著武器,也不敢貿然來犯。
而耿純也開始竭力讓自己收攏的小部隊壯大。
彭寵對此不解,以現在的人數撤離不是更快麼?何苦要一路收攏殘兵?
「伯通肯定見過大雁吧。」
耿純抬頭,指著南飛的鴻雁,地表上人類的自相殘殺彷彿不關它們的事。
「大雁飛成兩行,或為人形,老弱與受傷的被挾在中間,幾百只小翅膀變成兩隻大翅膀,能飛萬里!」
耿純就打算組建一個雁群,而不是各自亂撞的小麻雀。
而他也自有號召殘兵們加入的籌碼。
每到一處亭舍、里閭,耿純都縱馬跑到那些垂頭喪氣坐在地上,靠在樹旁,不知未來去往何處潰兵處,自來熟地聊開了。
定陶在南方,被赤眉主力遮蔽,耿純暫時沒法去找父親了,但他並不打算空手而歸,第五倫不是在為兵力不足發愁麼?
耿純笑著邀約各路潰兵、壯丁們:「汝等,可聽說過河北魏成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