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坐著,他甚至整個人躺在厚實的土地上,深呼吸嗅著那城裡人覺得臭,而他覺得香的泥土味,雙手深深扣進地裡,有淚水從眼中流出,滑落到泥土中。
這一刻,在壯丁營地裡的生不如死,在邊塞時凍掉的小拇指,趕赴魏地磨出的老繭和水泡,還有作戰時利刃迎面而來的恐懼,這一切付出,似乎都值了!
「父,我家從此以後,又有地了!」
眾人在田地裡耽擱了太久時間,門下循行最後不耐煩地催促他們上來,和鄉吏一起,將五十多個本地農夫介紹給了他們,讓新地主和佃農打個照面,他們的往來,也就僅限於此了,屯田校尉的官吏,以及第五倫在武安縣組建的新官府會包辦收租等事。
秦禾也就此見到了給自己種地的佃農,一個頭上裹著青幘的褐臉老農。
秦禾不像一些袍澤那般,做了小地主後趾高氣揚,還記著自家也是過過苦日子的,恭敬地朝老農行了軍禮。
「我叫秦禾。」
關中話,身在魏地的褐臉老農當然沒聽清楚,只板著臉,不屑地看著秦禾與他的袍澤兄弟,最後拗不過官吏在場,只隨便一拱手道:「武安民。」
武安是複姓,據說亦是李牧的後人,也有說法,說他們是秦武安君白起的後人。
武安民傾向於前者,在做著李氏佃農那段時日,他對這份淵源是頗為自豪的,將其作為炫耀的談資。
「許多代人前,我家也姓李,和李公是親戚呢!」
雖然,現在已經淪為佃農,耕豪民之田,租稅什五,日子過得也不好,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但武安民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甚至還對東家頗為感激:「若是沒有李公兄弟憐愛,吾等連這幾十畝地都沒得種,只能做流民,餓死溝壑中!」
所以他賣力種地,雞鳴就起來幹活,不為自己多得點糧食,只為對得起東家,用後世的話說,這就是福報啊!
而與甿隸們做活休憩之餘,武安民甚至會指點著周邊廣袤的田疇,自豪地告訴他們:「從這到那,上萬畝地,都是李公家的!」
雖然李能兄弟從來沒正眼瞧過他一下,甚至都不知道幾千名佃農中有這樣一位存在,但不妨礙武安民早晚都將自己的血統、東家的恩情掛在嘴邊,每逢節慶,就朝李氏塢堡方向稽首磕頭,心懷感恩。
直到李家轟然倒塌,被第五倫攆跑。
武安民的世界也幾乎塌了,若非兒子攔著,從來沒受過李家恩惠的他,差點就要一個人拎著草叉去追隨李氏跑到趙地去,好說歹說才留了下來。
「也對,我要為李公,守住這片田疇,等他回來啊!」
而對新來的地主,武安民是嗤之以鼻的。
「一個人只佔了三四十畝,也好意思叫豪民,也好意思收租?」
瞧他們和自己沒什麼區別的粗糙面孔,那與老農無二的沒教養憨笑,在田地裡或坐或臥的痴傻,甚至還有人願意親持鐮刀農具下地幹活,武安民就感覺到嫌惡。
豪民地主,應該高高在上,讓自己憧憬豔羨而不可及,怎麼能和佃農一樣呢!
哪怕門下循行和鄉吏作證,給豬突豨勇和佃農立新的租契時宣佈,過去李氏收取十五之租,從即日起,所有租戶都只用繳納十四之租,能保留六成糧食。
這讓不少佃農喜形於色,這大概意味著,他們每年能少溺死一個嬰孩,也算是第五倫對佃農市恩了,但武安民私底下卻罵罵咧咧:「什麼官兵,就是一群外來盜匪!打進李公家中搶掠,還佔了李公的田,就以為這地是他們自己的了?我呸!」
「多給李公繳一成租子,那是吾等願意!休想用這點小恩小惠收買我!」
武安民就這樣蹲在隴畝上,恨恨地看著結隊離開田疇的秦禾及豬突豨勇們,彷彿被奪走土地的是自己。
佃農們私底下也沒少商量,要如何應對這些新來的「地主」,有個機靈的出主意道:「我打聽過,彼輩多未成婚,若是家裡有適齡女兒,讓他們搭對,等成了一家人,哪還分什麼豪民佃戶,他們的地,也是我家的地了!」
這個主意妙,眾人都哈哈笑著,倒是武安民和幾個心懷李老爺「恩澤」的佃農不屑地冷哼。
武安民更傲然道:「反正我家女兒,已經許了李公塢堡中家監的女婿的外甥的兒子的發小,他在庖廚做事,跟李公一起走了。吾女是要嫁入李家塢去的,絕不會便宜那些匪兵!」
武安民還點著眾人道:「汝等可別太急。」
「李公一家,可在本地待了幾十代人,從我家曾祖的曾祖起,就在給李公做佃農,這叫什麼?這叫天經地義,再過上幾十代人,也應該如此。」
武安民篤定地說道:「等著吧,過不了多久,李公肯定會打回來的!到時候這些匪兵,統統殺了肥田!」
到時候,武安民心甘情願多交一成……不,兩成租子!然後,他又能傲然跟鄉親們講述武安氏與李家的血緣關係,末了指點著一望無際的好田嗟嘆道:
「看,這都是李公的地!而我,在給李公種地!」
而在武安度田勉強完成之際,鄴城西門氏宅第,西門延壽也得知了發生在那的事。
郡功曹西門平已經從梁期回來了,雖然李能奔逃邯鄲,但趙劉終究是不打算出兵了。
「父親,怎麼辦?」西門平從此事中嗅到了些許不尋常,不同於過去一年的溫和無為,第五倫似乎打算大刀闊斧做些事情,一些讓豪右深感不安的動作。
「吾等都看錯了人,沒瞧出第五倫的勃勃野心,早就錯失了時機,李家大勢已去,還能怎麼辦?」
西門延壽依然在漳水畔釣著魚,西門平一愣:「父親的意思是,吾等當初應該協助李氏……」
「糊塗,第五倫何許人也?如此大才,能無中生有拉起數千效忠於他的兵卒來,除非全郡著姓剛開始就聯手逐之殺之,否則像李氏一般與之公然對抗,只會被當做出頭鳥誅滅。」
西門延壽道:「但或許是吾等太過順從,讓第五倫覺得,自己不需要著姓豪右,也能輕鬆掌控魏成。」
他嘆息到:「第五倫是一位不錯的二千石,有能力,有擔當,我看好他,定能護得魏地平安。但此子太年輕,不懂得世事艱難啊,利害得失啊。」
「既然第五倫想要將舊部留在魏郡,其野心昭然若揭,而這種事,又是皇帝絕不會允許的。」
「那就乘著王師還在關東時,讓他這份野心,讓朝中知曉吧。將能說的訊息寫成書信,送去給衛將軍門下西門君惠過目。」
西門延壽收了杆,豪強與二千石真正的對抗,不是李家以為的,在戰場上戈矛劍戟你來我往,不死不休。
「還有,第五倫雖然只是打了李家分其地,但在無知庶民隨口亂傳下,會不會變成‘第五公要奪全郡豪民小農之地,分予流民赤眉’呢?」
而是暗中使絆子下陰招,讓他跌倒了卻搞不清是誰下的手,因為人人可能下手。最後只能靠你攙扶從泥沼中站起身來,開始知道感恩,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好一個守土長官。
西門延壽依然笑容和藹:「得讓第五倫受點挫折,他才能明白,要在魏地立足,應該倚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