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只知道,王莽將一切都搞砸了,日子沒以前好過,天災人禍如此頻繁,還是大漢時好啊。
曾經的抱怨,統統沒了,只剩下人腦美化過,對過去的懷念。
就像漢儒喜歡將三代描繪成理想的盛世一般,在老一輩講述下,他們兒孫會覺得,前漢的日子比現在好太多。
馮衍暗道:「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詩人思召公也,愛其甘棠,而況子孫乎?」
「人所歌舞,天必從之。」
復漢,是最能讓百姓信服,最容易聚眾的口號,但別看鮑永嘴上喊得響亮,可要擁戴誰來複漢,他也迷茫,大家都在等一位英雄橫空出世。
所以現在唯一缺的,就是一杆旗幟。
馮衍覺得,自己回鄴城以後,真的得考慮,尋機勸勸第五倫了。
是否要做首舉漢旗的勢力?
「若能為天下之先唱,上黨鮑永等人,定能與鄴城達成真正的同盟。找一個趙王后裔擁戴為帝,比如北面邯鄲的趙王子劉林,趙劉控制的二十多個縣,如此龐大的勢力,會願意合作,與第五倫化敵為友,趙地傳檄而定,大事可期也。」
馮衍是個喜歡自己拿主意的人,已經想象開了:「若能如此,第五倫之功,可居漢相!」
第五倫一面派遣馮衍與上黨結盟,好讓舊部順利通過,一邊也抓緊了對新兵的訓練。
「刺!」
「收!」
「再刺!」
漳水附近的開闊地上,士卒頂著太陽在陣列,對著面前的草人,進行單調的木矛刺收訓練。
第五倫給軍官們下達的口號是「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打起仗來,這些新徵募的新兵蛋子能找到自己腿在哪就不錯了,最可靠的還是一次次鞭打讓眾人記在心裡的紀律感和肌肉記憶。
當然,不是第五倫喜歡體罰士兵,也試過關禁閉,不讓吃喝,結果次日開啟一看,裡面計程車兵縮成一團,硬邦邦地面上都睡得可香了。
於是更多的,就改成幹苦活處罰,可士卒們都是苦出身,大多是流民,挑糞種田都拿起來就幹,可比掄刀持矛順手多了,幹完活還擦著汗對軍官憨笑,問明天能不能繼續幹活。
最終結論,還是打最管用。
第五倫進入鄴城後,親自徵募的那三百刑徒兵,如今早已統統升了官,都做了什長、伍長,臉上或手上的烙鐵印記看著嚇人。別看他們出身低,但士卒們卻不敢輕賤之,這些刑徒常年捱打,也知道怎麼打人最疼。
再往上則是第五倫的老班底,族人亦或是當年從新秦中帶回家,又跟來魏地的軍吏,資歷老,忠誠度也高,紛紛當了士吏、軍候。
於是乎,小半年內練出來的三千新兵,一千放在黎陽,兩千集中於鄴城。他們幾乎無一例外來自最底層,都是沒了退路的人,與當年的豬突豨勇並無區別。
「我做了官奴刑徒十年,從沒吃飽過一頓飯,人人都輕賤辱罵我,平日裡幹活又重,明明說好了寬赦,卻因為郡吏官奴不夠,一年拖一年,最後將我頭髮都拖得花白了。」
「是第五公將吾等拉出了火坑!」
「過去我在城裡走動,是手裡繫著茅草繩,低著頭,別人看到我臉上的黥字,都不齒,都笑話。可如今我穿著戎服,腰間掛著刀在城裡走動,頭昂得高高的,別人看到我臉上的黥字,都只會害怕!誰再敢笑,誰再敢瞪我一眼。」
「乃公就敢拔刀殺了他!滅了他全家,讓笑我的人去做奴婢,反正有第五公替我做主!」
每天吃飽飯集合時,各營的老傳統,都會讓一個會說道的人上臺講述自己的經歷,大多數人都說,若沒被徵募入軍中,他們現在可能已是大河畔的餓殍了。
當然,也經常有講歪翻車的時候,畢竟成分良莠不全,不少人還幹過盜賊,幾十年尊卑和弱肉強食思想早已定型,若非嚴格軍紀約束著,得勢的他們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來。
而每當第五倫來軍營時,則是士卒們最高興的時候。
第五倫這幾個月是在鄴城和軍營之間跑動十分頻繁,政務不能垂拱而治,軍隊就更不可撒手了。
不是信不過馬援等人,而是得讓士卒們記住,究竟是誰提供衣食,為他們提供一個靠當兵提升個人地位,在亂世裡找到一條活路。
基層軍官們唱的是白臉,第五倫則是紅臉,每次到來,必攜肉酒犒軍。
魏地人多地少,根本沒有田可以讓士卒們屯,第五倫索性讓他們做職業兵,訓練排得很滿,他已經將自己當年訓練豬突豨勇的經驗寫成了簡牘,作為練兵方略,可比詳略言之的兵法詳細多了。
從最基本的行伍站陣坐陣,到熟悉金鼓旗幟,再到如今的授兵練習,比當初豬突豨勇的訓練更加系統,時不時還拉到郡東驅趕赤眉別部流賊練練手。
第五倫也叮囑軍官們:「但這次用兵於武安,很像吾等擊匈奴漢賊盧芳一般,要在山地作戰,故而不止要訓練陣列,個人勇武也得注重,武安等三縣瀕臨太行,是狹者相逢勇者勝之地。」
當然,對第五倫的練兵之法,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比如來自代北的耿弇,他勉勉強強做了郡參軍後,剛下到營裡那段時間,便根據自己的經驗,對第五倫的倚仗:流民兵嗤之以鼻。
「漢武帝亦募流民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為兵,征討匈奴及西域,卻屢屢敗績,能打順風仗,遇到惡戰則狼狽而潰。」
「反而是好人家出身的壯士,才能夠倚重臨於大陣。」
這是上谷募兵的慣例,兩千幽州突騎,便都是從能夠自備馬匹甲兵的邊塞人家中徵集的。
白馬少年看著頭裹黃巾,笨拙訓練的流民兵,搖頭道:「若大尹想讓我練兵與馬文淵比試,那我不要流民,我要服過役的良家子、編戶齊民。」
「只需要讓我練出五百人,可當流民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