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裡面的水還很深啊,這些六百石,本該和郡守站在一起,可他們力量更小,更容易被豪強侵蝕收買降服,再加上大多來自鄰郡甚至鄰縣,與當地勢力天然親近,於是就官紳一體,狼狽為奸。
耿純咳嗽一聲後,提醒第五倫:「伯魚,你我,亦是豪大家啊。」
第五倫瞪他:「君子不器,在故鄉為豪大家,在外郡則二千石,不行麼?」
所處地方不同,坐的屁股不同,選擇也不同,第五倫在新秦中時,亦是「阿附豪強張純、勾結盜賊麻匪」呢!
所以第五倫幹掉內黃宰,並非依靠其個人道德善惡,而是「不支援我的就打×」。
總之,這種二千石、豪強、縣官之間的合作與鬥爭,已經持續了兩百年。前漢元帝之前,官府佔優勢,諸如酷吏嚴延年治涿郡,便同時與大姓西高氏、東高氏以及阿附他們的縣官郡吏鬥爭,最後取得勝利,以至於郡中震動恐懼。
可在中央無法為二千石提供任何庇護與支援的現今,第五倫只能趕在朝廷權威徹底淪喪,豪右盜賊屠二千石如殺一狗前,努力掌握政權,否則搞不好,小命都要交待在這。
他本欲在控制郡府後,下一步拿下鄴城,但鄴城豪強勢力太深厚,鄴縣宰又是個人精挑不出毛病,第五倫只能轉變思路。
「避開大城市,先從鄰縣著手。」
派遣馬援到內黃擔任假宰算是小試牛刀,那一帶貧民、流民較多,招募青壯,以已有小成的三百刑徒兵為基礎,在明年前練出一千名忠於第五公的兵來,再打打黃澤盜賊練兵,他就有資格跟大豪強掰腕子了。
拿下內黃宰後,第五倫又將演技出眾的內黃上計當眾處斬,讓其餘十幾個縣的計掾旁觀。這群猴子確實被流了一地的雞血嚇得不輕,第五倫只讓他們回去,因為山洪、盜賊丟失計薄的五縣,總有副本吧?必須補上。
至於做假賬的那八個縣,第五倫卻沒太難為他們,只表示郡府不慎失火,將他們的秋收賬冊又雙叒給燒燬了,重做一份,連帶今年應該交給郡裡的糧食,一併送來。
還有上計不錯的鄴、繁陽、梁期三縣,第五倫大加表彰,表示下個月發工資時,考慮讓三縣從縣宰到小吏,都得到滿額的月祿!
「決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一時間,有人歡喜有人愁,但等有些得意的第五倫回到郡府中,耿純卻告訴他一件事。
「內黃宰,自殺了!」
兄長回來時,魏成郡大鐵官李陸便向他告知了最新訊息。
「內黃宰死了,觸牆而亡。」
「算他識相。」督盜賊李能並不驚訝,內黃宰清楚,有些秘密爛在肚子裡最好,一旦披露,內黃宰就不止是自己死,他的家眷乃至整個宗族都要不保。
李能落座時,左手仍無力地垂著,他卻和祖先、趙國武安君李牧一樣,是個殘疾。但李牧是天生右臂伸不直,而李能則是後天受了傷。
李陸與他同案對坐,身子前傾,問道:「兄長去了趟西門氏宅第,西門延壽如何回應?」
「還能如何?」李能用冷笑表示了他對岳父家曖昧態度的不齒。
「我婉轉告訴西門延壽,第五倫一面假意表示,要與郡中豪右共治,闢除馮偉伯為吏,延攬各家子弟入職郡府。」
「一邊卻招募庶人寒士為門下吏,又遣親信練刑徒為卒,發放甲冑兵器,如今又借上計之名,拿下了內黃縣,是欲盡奪郡中之權也。」
李能道:「可西門老兒卻說,魏地才遭李焉謀逆大亂,不能再動盪了。」
他搞不懂西門延壽是怎麼想的?碰了壁回來後,李能心一橫,決定不管西門氏了,他家自走一路。
「第五倫貪而無厭,頗有勇略智謀,又有馬援、耿純作為左膀右臂,一武一文,不好對付。若不能趁他尚是小雛鳥時壓制,往後羽翼豐滿時,恐怕難以收拾。」
李能道:「不能讓第五倫太順,得給他,製造點麻煩,讓他知道,在魏郡究竟是誰說了算!」
魏成若論家世顯赫、朝中靠山,則是斥丘唐家、平恩侯許氏。可要論實力,鄴城西門氏以富裕著稱,而武安縣李氏,則是武力擔當,郡兵大半由督盜賊李能控制。他弟弟李陸則靠著鐵官的皮,統轄西北三縣上千名鐵官奴,還壟斷了鐵器來源。
魏成不管是哪家勢力,白道還是黑道,賊寇還是族兵,都得仰仗李家分給的鐵鑄兵,雙方通過與李家友善的各地縣宰、吏往來,只搶別人,不觸碰李家利益。
「入秋了,盜賊也該來活動了。」李能忽然說了這麼一句,他們家傳承了李牧、李左車的兵法氣魄,和西門氏不同,不愛文鬥,偏愛武鬥。
李陸會意:「欽口山的山賊,黃澤湖的澤盜,讓哪支出動?」
「欽口山距離武安太近,且讓他們搶下武安、涉縣、武始送往鄴城的糧食即可。」
「但黃澤的盜賊,卻大可傾巢而出。」
「奪了內黃縣城,殺馬援!」
李能撫著他殘疾的左手:「折第五倫一臂,看他還敢不敢亂扇翅膀!」
魏郡督盜賊李能本名李熊,見《後漢書·銚期傳》,因為和公孫述謀主李熊同名,為了避免讀者糊塗,改個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