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黃泥

「追上去看看。」

第五倫給岑彭下令,又讓鄭統一起去,看看岑彭及他的手下,是否真如成重懷疑的,會耍花樣。

他自己則返回置所,王興兄弟姊妹被此事嚇得不輕,第五倫好言安撫,王興卻不依不饒:「伯魚大夫,若吾等有不妥,你的官也做到頭了!」

你當我想做大新的官?第五倫只隱瞞了真相:「不過是士卒夜驚被賊之所傷,並無大事,昨日皇女們不是說旅途疲憊,想要多休憩一天麼?眼看又要變天了,吾等便在西鄉多留一日。」

王匡膽小,嘟囔道:「既然此處不安全,為何不回宛城去?」

第五倫道:「縱有大隊賊寇來擾,吾等尚能背靠鄉邑,憑藉置所塢院禦敵,可在平地曠野上,賊人的箭能射到皇子跟前,兩位皇子當真想冒險?且安心休憩,我會讓人徹查此事,同時向前隊郡大尹再請求一隊人馬支援。」

話雖如此,但第五倫卻不信有人真想取王莽子女們的性命:他們的命價值太低了,對方襲殺越騎營士卒,又來置所外圍鬧了一通,更像是想用這種方式,高調向世人宣告:「我們來襲擊朝廷使團啦!」

好容易安頓好貨物們,第五倫出來後,鄉嗇夫任光也誠惶誠恐地來拜見,在他轄區內發生針對天使、皇子的襲擊,任光難辭其咎。

縱是任光老成世故,心中亦頗為不安,此事丟官還算好下場,倘若深究起來,性命與宗族都可能不保。

幸虧他遇上了貴人,第五倫寬慰任光道:「伯卿且安心,我喜歡追根究底,找出事情真相,不像其他使者,總隨便找人頂罪。你且將本鄉可疑人員的名單報予我,對朝廷心存不滿者、豢養賓客私從者,還有在周邊鄉邑橫行的盜寇,都不要落下,事情水落石出後,可算你有協助之功。」

任光如蒙大赦,連連道謝後退下,但第五倫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件事恐怕不是本地人乾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誰會愚蠢到在家門口下手?

可直覺在證據面前是要靠邊站,等天色大亮時,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岑彭也回來了,整個人都已淋溼,足下滿是黃泥巴,第五倫連忙讓人取乾燥衣裳給岑彭換上:「真是辛苦君然了。」

岑彭忠於職守,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水,便急對第五倫稟報:「伯魚大夫,馬蹄通往西鄉與宛城交界的一座大莊園,然後便消失不見。」

「而那莊園,正是宛城李氏的產業!」

李氏一直暗暗關注著第五倫使團的動向,每一站都有專人盯梢。

置所的驛卒、路邊的農夫,不少都曾受過李家的恩惠,知無不言。

李通故意讓人散播第五倫此行目的,希望有人襲殺,好栽贓給綠林軍,引發官軍南征,早點解決戰事,不論誰勝誰負,對李家都有好處。

可他卻萬萬沒想到,襲擊竟在自家門口發生了!

李通愕然無言,這波,這波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有人慾害我家!」

縱是李通也無法冷靜,駭然內懼。

更要命的是,他派在周邊遠遠盯梢使團的人,還被岑彭抓了一個。這要審問出來是受李家指使,那真是黃泥落絝裡,徹底洗不清了。

莊園周圍,已多了許多岑彭手下和越騎營的人監視,從弟李軼被李通匆匆喚來,也驚惶莫名:「莫非是仇家故意為之?」

一提到仇家,李軼就想起一人。

「兄長,會不會是舂陵劉伯升所為?」

說起來,宛城李氏和舂陵劉家是有深仇大怨的,李通的母親乃改嫁,他有一個同母兄公孫臣,身為醫者,醫術高超。但在一次酒後口角中,被劉伯升的賓客所殺。

當時李軼等從弟都嚷嚷著要去舂陵屠了劉家,為兄報仇,否則對不起前隊第一豪右的名號。

但讓所有人都不解的是,死了兄弟的李通,卻將此事壓了下來,甚至都沒報官。劉伯升雖任俠高名,但劉家體量不大,在朝中亦無靠山,難道李氏還怕他不成?

「是為了未來的大局。」李通當時如此對李軼說,但兄弟之仇不反兵,誰也不知道,李通包羞忍仇所圖的「大局」究竟是什麼。

時至今日,李通仍不懷疑,搖頭道:「劉伯升雖然莽撞了些,然一向行事磊落,絕不會這麼做。」

不管是誰所為,這一招極其毒辣精準,是想要李家的命啊!

他父親李守雖是宗卿師,但在朝中混得一般,靠山國師也倒了,根本兜不住這罪名。

眼看族滅的危險就懸在頭頂,李通看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雨水說道:「你立刻讓私從協助官軍,搜捕賊人,再備下重禮。」

「我要立刻去求見第五伯魚。」

李通話語裡滿是無奈:「眼下李家生死,就在第五倫一個念頭、一句話之間!」

「李通冒雨前來求見?」

第五倫得知李通來後,搖搖頭,終於忍不住了啊。

那個被岑彭抓回來的人倒是死士,自盡了。但證據依然指向李氏,從直達他家莊園的馬蹄印記,到李氏田中丟棄的弓刀。

成重也不再懷疑岑彭,而將矛頭轉向李氏,力主立刻向前隊求援,派大軍來剿滅李家:「吾等南下時,剛到宛城附近,李通就親來拜訪,如今看來,多半是刺探使團虛實啊!」

第五倫卻覺得,李氏行蹤雖疑點重重,但這趟多半是被人栽贓了。

這人是見,還是不見呢?

第五倫暗自思量道:「按理說,李次元於我,一路人而已,他家存亡,與我何干焉?」

先是時伯玉(李通)同母兄公孫臣為醫,伯升請呼難,伯升殺之。——《東觀漢記》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春秋我為王》《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