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倫說到這看了一眼滿臉緊張的梁丘賜,笑道:「如今被胡虜近塞,甚至有小股遊騎深入腹地,百姓都被嚇壞了,倒是重拾武備的好時機。」
所以,該練的民團得練起來,此舉讓馮衍記憶深刻,次日返回靈武縣後,與竇融一說,直叫竇周公拊掌稱絕。
「新秦中能夠不失,全賴第五伯魚之力也,反觀梁丘賜,閃爍其詞,遮遮掩掩,其言多不可信。」
「那是自然。」馮衍言罷拿出了一封帛信,梁丘賜名義上還是掌管新秦中的校尉,二人此番南下也是協防而非接管,沒法對他發號施令,甚至連和第五倫私下相詢的機會都沒有。
但要想乘著空隙交換書信,卻十分簡單。
「定蠡男、軍司馬第五倫,叩首再叩首!」
第五倫直言身為梁丘賜屬下,本應事事遵從,但卻不敢對馮衍和更始將軍廉丹有所隱瞞。
在信中,第五倫講了一個和梁丘賜大為不同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裡,梁丘賜是愚蠢無能的,沒有提前警備,直到狼煙高起才驚慌失措,第一反應是閉門而守,縱容胡騎長驅直入,一直殺到黃河,匈奴人甚至還打算渡河去與盧芳殘部取得聯絡,若如此,新秦中必將糜爛。
第五營渡河而戰,救民於水火,英勇無畏。又遣人深夜返回淪陷的里閭擊殺匈奴人,妙計百出,但再怎麼折騰,終究杯水車薪,無力改變大局。
就這時候,幸得英明的更始將軍提前料敵,派遣竇融南下,虎賁五千,旌旗滿道,又擊潰匈奴遊騎,使得胡王膽怯,只能匆匆撤退,新秦中在第五營和竇融部曲的合作下,終得光復!
信裡最後道:為了死難的將士,為了枉死的百姓,為了讓這萬里塞防,不再出現這樣的悲劇,第五倫,只能道出「實情」!
馮衍示信與竇融一觀:「周公以為梁丘賜所言九假一真,那第五伯魚的故事,是否可信?」
竇融道:「九真一假。」
他笑著說:「假的那一成,是關於我部的,南下以來,何曾與胡虜交兵?第五倫倒是將最大的功勞,安在我部頭上了,真是冤枉。」
竇融立功不是重點,重點是派他南下的廉丹知人善任,料事如神啊!
「伯魚是明白人。」
馮衍只如此慨嘆。
梁丘賜或是太過惶恐,提防竇融搶功的同時,只盯著馮衍大行賄賂,卻忘了一點。
整件事最關鍵的地方,不是誰真正立了功,打退了匈奴,亡了多少百姓,戰殞多少士卒,事實真相對上位者並不重要。
而是誰說出的故事,最符合更始將軍廉丹的利益,他才是唯一有權解釋這場戰爭之人。
韓威打了大敗仗,訊息傳回常安,皇帝失望之餘,必然大怒,絕對要追究責任。雖然廉丹聯合太師王匡,將鍋甩到死人身上,甚至能讓已戰死的韓威「降胡」,讓他變成帶著胡虜入寇的大新奸。但他們為何不出塞,總要有個解釋,這新秦中之役,就得彰顯更始將軍排程有方。
你梁丘賜為了自保,將擊退胡人、保全縣邑功勳都攬到頭上,倒顯得更始將軍派兵南下多餘了。
「新秦中的百姓不幸,捲入這次無妄之災,將軍們各懷心思,爭權奪利,將好好的出塞擊胡,變成了喪師辱國,匈奴入寇。」
「但新秦中卻是幸運的,有伯魚這樣的軍吏在,不但能在戰場上力挽狂瀾保護他們,還能在暗鬥中維護他們利益。」
只有這麼做,才能讓廉丹心滿意足,將作為見證人的第五營「小小功勞」,附於奏疏之上,那悠悠眾口,才不至於被徹底堵上。
馮衍將信帛仔細收好,他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要的故事,廉丹喜歡的故事,能給朝廷一個交待的故事。
「我會將此役,‘如實’上報更始將軍!」
馮衍臨走時還調侃躺贏的竇融道:「周公只怕也要升官,甚至有機會做裨將軍,多虧了第五倫。這段時日里,周公可要好好待伯魚啊!」
倒是平白無故,被栽了一樁大禮的竇融哭笑不得,這算第五倫將年初時搶走的那份功勞還給他了麼?
在官場摸爬滾打十餘年,已得男爵的竇融也看透了,什麼功勳賞爵,一概無用。
「我只想去河西四郡,在這季世裡保全宗族啊。」竇融在心中狂呼,就這小小願望,卻屢屢不能實現。
但轉念一想,竇融暗道:「這新秦中乃是河隴之噤喉,雖然迫近羌胡,朝不保夕,但反過來想,卻是我距離河西四郡最近的地方。一旦天下有變,輕騎西向,十日便可抵達張掖(武威),吾從弟竇友就在那做大尹,屆時我二人互為犄角,可進可退。」
竇融一下子尋思開來:「我是否要順水推舟,請朝中的大司空幫忙運作一番,讓我長留此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