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融不是素以軍紀嚴明著稱麼?就派他南下!」
地皇元年(20年)十月初時,受第五倫之邀,馬援來到了位於黃河邊的亭障。
卻見第五倫和萬脩早在此等候多時,第五倫專門讓人打造的銅鍋裡還煮著薄薄的羊肉,只喚馬援道:「文淵快來,酒已溫。」
第五倫還將張純家送的胡麻籽舂碎制醬,涮熟的羊肉在胡麻醬中蘸後放入口中,確是初冬養膘的好東西。
馬援入席飲酒,持筷著吃了幾口後問道:「伯魚讓我帶著部眾回到白土崗,莫非那盧芳又出來作祟了?」
自從梁丘賜「斬」得麻渠帥腦袋後,馬援只好扮演麻匪殘部,可暗地裡卻一直在跟第五倫做生意。他讓人把山裡打得的獵物皮革運出來,再將第五倫勻給他的糧食帶回去,處理過的皮毛則成了第五營除賣鹽外又一樁生意,轉手賣給當地豪強換糧。
在張純張羅下,豪強們也樂得接受這樣的交易,就當是交保護費了。
各方勢力均衡下,特武縣寧靜了兩個月,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游弋在南方荒原上的盧芳殘部。
第五倫道:「盧芳試圖進擾特武,被君遊帶著燧卒擊退幾次後,倒是老實不少,只搶鄰縣去了。」
「今日請文淵北上,卻是因為其他事。」
第五倫看著河對岸的北方道:「吞胡將軍已經出塞快一個月了,按理說糧食吃完就該回來,卻依然杳無音信。」
馬援皺眉:「伯魚是擔心,韓威的大軍,有可能覆沒塞外?」
第五倫頷首,韓威貪功,這也是他要靠賣慘避免出塞的原因,第五營好容易才有點起色,不能在一場稀裡糊塗打起來的戰爭裡,稀裡糊塗地送光。
如今韓威遲遲未歸,第五倫預感不妙,雖然隔著黃河天險,胡虜若是入寇,不帶夠羊皮筏根本過不來,但還是得謹慎些。
於是他暫停了煮鹽等雜事,將第五營一千三百多人集中到縣南來,又請馬援也向平原靠攏,互為犄角以備不測。
馬援提起韓威就感慨:「我雖壯其志,但韓威脾性和他祖父韓延壽很像,這樣的人,在如今的世道,活不長。」
他點著第五倫笑道:「還是得如伯魚一般,才能活得久。」
第五倫苦笑:「文淵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馬援道:「不但能保全自己,還能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事,已是濁泥中的清流了。自從吾等除掉汝臣、董喜,特武防務由你說了算後,此地真是有了難得的安寧。」
「有燧卒站崗放哨,百姓不必擔憂兵、盜出沒;有你的嚴整軍令,也不用擔憂士卒強取豪奪。」
「我做得還不夠。」第五倫謙虛了一把。
「之所以有今日這局面,虧得張氏願意合作,可實際上,特武縣官吏依然貪腐,縣中大多數豪強仍為富不仁,百姓的日子和從前一樣苦楚,我看似改變了特武,實則一切如故。」
「伯魚自謙了,放眼望去,從關中到邊塞,何處不是如此呢?」萬脩插話道:「數月前南征左谷時,伯魚不是還曾與我說道,這天下病了。」
「沒錯,病入膏肓。」
馬援這些年或遊於民間,或充當官吏,也看到不少怪相:「朝廷公卿昏聵,朝令夕改,光錢幣就換了那麼多次,商賈和販夫販婦沒了活路;將軍怯如牝雞,虐民有方,禦敵無膽,徵四夷屢戰屢敗;百僚小吏貪鄙,因為俸祿領不到手,也不得不貪;而各地豪強良莠不全,推波助瀾;百姓七亡七死,較前漢更嚴重了。」
萬脩飲酒後拍案道:「所以吾等才要做那剮毒瘡的刀,替天行道,見一點割一點!」
「割不完的,毒瘤太多了。」馬援嘆息,只覺得世道有些無藥可救。
第五倫卻幽幽說道:「若是能找到病根,有朝一日,一刀捅進去呢?」
馬援鳳目瞥向第五倫:「哦?病根何在?」
「在這。」
第五倫指指心,又指指頭腦:「還有這。」
「伯魚的意思是,換個頭?」
馬援只覺得有些悲觀,罵道:「又不是沒換過?還不如從前呢。」
是啊,新莽代漢,不就是給天下換了個頭麼?然而,只換頭,沒用!
萬脩又見第五倫欲言又止,遂追問他:「伯魚說說,要怎麼辦?」
「要我說……」
第五倫正要回答,卻止住了話語,只抬起手,指著夜幕下的黃河西岸道:「看!」
馬援、萬脩回頭,卻見百餘里開外,賀蘭山下,綻放出星點火焰,火光在夜色中能傳遞很遠,如同接力般,一朵接一朵相繼綻放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一直傳到黃河邊的上河城!倒映在第五倫三人的眼睛裡。
自從呼韓邪單于向漢宣帝稱臣,新秦中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如今,時隔六十多年後,烽火再度被點燃!
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戰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