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吞胡

現在韓威只能寄希望於友軍來援了,他開始覺得,這是更始將軍的計策,是要用自己為餌,誘惑匈奴大部隊包圍,然後新軍三路隨後趕到,再來一個反包圍,如今便能盡殲匈奴右部主力,震撼胡虜。

可等啊等,一直等了七天七夜,食物將盡,而飲水早空,掘地挖井也運氣不好,一直沒挖出水來,士卒朝飲露珠解渴,忍不了的已經開始殺牲畜飲血了。

而在和漢朝相處幾代人後,匈奴人也學聰明了,除了日常派遣遊騎在順風射箭騷擾外,還派人過來用漢話招降。

來的是盧芳的兄長盧禽,他奉盧芳之命出塞後,找到了匈奴句林王,做了其麾下幕僚,彙報了塞內的情況。

然後便發現,匈奴帳中居然有大批漢人,卻是十年前從西域叛逃而來的,都自詡漢家忠臣,此刻他們中能言善辯之輩,也替匈奴人順風而呼道:「諸君,聽我一言!」

躲在武剛車後忍飢挨餓的正卒、羨卒們側耳,卻聽對面呼喊道:「匈奴與漢朝本來是兄弟,匈奴過去發生內亂,是漢朝孝宣皇帝幫助呼韓邪單于登位,所以匈奴向漢朝稱臣,以示尊敬。可王莽作為漢朝的臣子,卻篡奪了皇位,又擅自更改延續幾代人的印信,故意羞辱單于,導致兩國決裂。」

「十年前,漢朝的西域都護長史陳良、終帶等人,思念漢朝,殺死了戊已校尉,帶著文武官員,及眷屬男女,約二千餘人,來投奔匈奴。大單于任命二人同為烏賁都尉,那兩千餘人都妥善安置,衣食無憂。」

「邊境一切戰禍,皆是王莽一意孤行導致,匈奴只是被迫反擊,如今汝等若肯降服,則能像西域都護降卒一樣保全性命,生時是漢家兒郎,豈能死時成了新室叛逆!」

你別說,這一陣吆喝,韓威軍心果然一亂,士卒們嘀嘀咕咕商議著對面有幾分實話,韓威大驚,令人立刻擊鼓,掩蓋住了對面的喊話。

可普通兵卒心中的騷動,卻是掩不住的。

「勿要信胡虜奸細之言,那陳良、終帶等人,後來都被匈奴送回常安,以燔燒之刑處死了,這就是投降的後果!」

王莽援引《周易》「焚如死如」之言,對這種刑罰十分著迷,逮到叛逆,多是豎起木架,一把火燒死,讓他們臨死前痛苦的哀嚎震懾宵小。

可這番話語並未讓士卒們安心,反而更加凸顯了新莽的殘忍,更何況,被送回處死的只是當官的,普通士卒不還在匈奴好好的麼?他們在營壘中道路以目,軍心更亂了。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友軍仍不見蹤影,韓威的期望也一點點消失。眼看匈奴人襲擊越來越頻繁,而己方體力士氣更加低落,更要命的是,所帶弩矢在沒有經驗計程車卒亂射數日後,即將耗盡,這本是新軍最大的倚仗。

他們已陷入絕境,老將軍舔舐著龜裂的嘴唇,不得不做出一百多年前,李陵的艱難決定。

「拔營,向南突圍!」

突圍倒是很順利,匈奴人幾乎沒有戰鬥,只隨意抵抗了一陣便放開了包圍圈,陣地戰他們不喜歡,追擊尾行才是游牧者鍾愛的節奏。

韓威之所以不選擇向東返回新秦中,是因為賀蘭山距此四百里,而南方的休屠澤,只在兩百里外,五日可至,或許駐紮在那的新軍聞訊後,能出塞救援,調頭打一個大勝。

時至今日之困局,韓威仍對勝利念念不忘。

但在匈奴數萬騎尾行追擊的情況下,軍隊速度變得極慢,走幾步就得調頭作戰,韓威故意引匈奴人進森林,藉助地形步騎協同,短兵交戰,也斬殺了數百騎。

韓威不忘叮囑屬下:「頭顱都放在車上,這是吾等力戰的證據。」

「可輜車上只夠躺傷卒了。」

「那就讓傷卒抱著人頭,不能扔!」

似乎整個右部的胡虜都出動了,短短數日又增加了數千騎,新軍如同汪洋中的一葉孤舟,不知何時何處就會有一陣大浪撲來。

他們搖搖晃晃地前進,行至第二日,糧食徹底沒了,餓紅了眼計程車卒將目光盯向騎兵的馬匹。

韓威以身作則,將自己的戰馬貢獻出來,希望屬下的校尉、軍司馬們跟進,豈料這件事卻引發了自遇敵以來最嚴重的逃亡。昨日還勉強聽韓威指揮的軍吏、騎兵們,在聽說要輪流殺馬充飢後,竟在一夜之間,就帶著麾下部隊逃了個精光,拋棄了步行的袍澤!

如同引發了連鎖反應,本就不清楚為什麼要打這場仗,也沒人慾為新朝效忠死戰的步卒,亦開始潰逃,任韓威在風中橫戟痛罵,還親手刺死了幾個逃兵卻於事無補。

眼看新軍人心大亂,數萬胡騎乘機再度圍攏過來,盯著韓威的大旗進攻。

韓威只能再度停下,帶著所剩不到三千人且戰且走,士兵傷重者臥於車上,傷輕者推車,再輕者持兵器搏戰。

昔日一漢能敵五胡,如今一新能敵幾胡?

仗著甲冑精良,他們能頂住匈奴人連射數箭,但隨著體力耗盡,越來越多人倒下,更別說,匈奴人在進攻間隙,還不斷有人持漢語過來鼓動。

「降吧!新室於汝等有何恩德,要為其效死?」

不斷有士卒徹底喪失鬥志,扔了兵器投入匈奴軍中,韓威陣中之人越打越少,黑夜去了又來,也不知道過了幾天,南方、西方、東方,仍不見友軍來援。

他們只能憑藉最後的意志作戰,最後僅剩下不到百人,都渾身是血,有人札甲上甚至插了十多支箭,只能一根根掰斷。

食物是徹底沒了,韓威只能對部屬們慚愧地說道:「老夫當年向陛下上書,說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鬥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匈奴。」

「如今卻遭此困厄,非威之過,乃友軍誤我也!雖不能橫行匈奴中,但這血肉,卻是吃得。」

他帶頭割下死在近處匈奴人的血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白鬚被汙血染紅,笑談中還說味道鮮美,只是有點羶味,這一幕令匈奴人都不由駭然。

招降的人又來了,他們原本對韓威是輕蔑的,如今見其死戰,卻多了幾分敬重,只遠遠高呼:「降吧,右賢王和句林王說了,韓威若能歸順大單于,大者王!小者侯!絕不虧待你!」

韓威將最後一根矢上了弦,等那人來到近處時猛地抬起,將其射落下馬。

「吾乃陛下親拜吞胡將軍!」他放聲大吼。

「自五十餘歲出仕起,便是新室之臣,受天子之恩,不識漢家之臘!」

匈奴人放棄了勸說,數千騎一擁而上,馬蹄踐踏得滿地屍骸鮮血淋漓,至數十步外駐馬挽弓斜指。

最後的時刻到了,韓威一條腿已傷,身上滿是創口,札甲也有些殘破,只用旌旗撐著起身,揮刀向前,罵道:「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蠡……」

萬箭如驟雨灑落,一支流矢正中韓威面門,然後更多落箭將他淹沒。

白色的鬥地鷥羽,彷彿給韓威蓋上了一層錦被。

旌旗倒下,匈奴人縱馬上前,亂刀揚起,屠殺了最後一批新軍。

在距離邊境僅百里之處,在友軍作壁上觀的情況下,新朝吞胡將軍韓威。

為胡所吞!

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鬥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韓威《漢書·王莽傳》

應該是典故最早出處,東漢耿恭還在他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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