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官匪一家

「找到了?」

「見到馬、萬二君了!」第五福當初在細柳亭,是見過那兩人的,簡略敘述了他的見聞。

「這苦水河上游乃是甜水,二君便帶著百餘戶不堪王師殘虐,官府盤剝的人家住在山中,在河谷中種著點貧地,養著數百頭羊,紮了一個營寨,有板屋數十間,壯士百餘人,皆有馬匹,來去如風。」

第五倫越聽越奇,馬援確實是有本事啊,孤身一人來此不過一年半,就拉起一支隊伍來了。

他笑道:「文淵、君遊可答應來與我相會?」

「萬君聽聞宗主來了特武縣,十分欣喜,就要隨我過來,但馬君卻止住了他,非要宗主去苦水河中游灘塗上相見!」

是夜,第五倫的土屋裡久久亮著燈,等到士卒們都熟睡後才熄滅,與第五福及幾個親信出了營壘,騎馬沿著苦水河南行。

幸而今夜月色大明,草原並非一片昏暗,遠處有螢火蟲群翩然起舞,甚至還有野狼出沒時綠油油的眼睛!

只要馬速放慢些就行,唯一要提防的,就是鼠兔打的洞,在草場上馳騁的漢子多是被它們陰到,馬失前蹄將騎手甩出,丟了性命。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後,已經遠離農區,遙望苦水河灘上,一片歪歪扭扭的胡楊林邊緣,確實亮著說好的三個篝火,第五倫也讓人點燃松明,親自舉著晃動了三下。

對面也晃了起來,這是第五倫令第五福又跑了一趟後,與他們約定的訊號,整得像模像樣,還真有點王師內奸與盜匪勾結密會的味道了。

等到近處時,在月光和火光中,第五倫一眼就看到激動地迎上來的那人,正是萬脩!

「第五君!」萬脩在河灘硬邦邦的鵝卵石上就下拜頓首:「不曾想今日還能再會!」

「君遊別來無恙。」第五倫大笑著扶起萬脩,他聽第五福說,那些生活在上游的「盜寇」中,萬脩就是二當家。

二人也來不及寒暄,就往胡楊林中走去,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在那烘著手,火光映出他鬚髮漆黑,眉目容貌如畫,一如往日,正是馬援!

「文淵……」

第五倫笑著要上前與馬援來個熊抱,豈料馬文淵卻不假顏色,伸手製止了第五倫。

「伯魚,且不急著敘舊,有件事,你我要先說清楚!」

第五倫心中咯噔一下,難道他打人家女兒主意的事,已被馬援知道了?

萬脩見氣氛有些不對,勸道:「文淵昔日不是常感慨,說若是伯魚也同來,吾等一道馳騁塞上,懲惡揚善就好了,為何今日得見,卻這般作態?」

然而馬援一臉肅穆:「君遊,這是大是大非,必須問明白,否則我難以同伯魚同席暢飲。」

他盯著心虛的第五倫道:「敢問伯魚,汝等大軍從威戎郡開來,名為王師,實則一路上燒殺搶掠,所過多所殘戮,甚至有人從安定逃到此處來投我,哭訴汝等暴行。這些事,你身為軍中一員,可有參與?」

第五倫恍然,原來是為了此事。確實,馬援雖然是官二代,卻也是一位心懷正義的丈夫,否則就不會拼著官不做,硬要放了萬脩,與他亡命江湖。

而吞胡將軍所部在沿途兩個月的所作所為,確實是血債累累。

第五倫笑道:「我參與了。」

萬脩大驚:「伯魚休得亂言。」

馬援還是有些不願相信,只失望地搖頭道:「當真如此?伯魚變了啊。」

他手中扶著腰間的刀,估計已經猶豫著,要不要當場手刃第五倫了。

「我確實參與了。」第五倫大聲道:「在大軍臨行時,我為免麾下豬突豨勇疲憊倒斃,推脫了隨興軍同行的機會,只作為踵軍跟在最後方。」

「於是一路上,盡見興軍司馬董忠、汝臣縱容士卒,殘虐百姓,他們比匈奴人還要兇狠,真是匪過如梳,兵過如蓖,王師一過,直如剃髡!」

「我目睹沿途慘相,卻來不及制止,時常後悔,倘若當初接下隨興軍同行的職責,或許還能拼了這條性命,攔著董忠、汝臣二人作孽。」

他聲音低沉下來:「所以,我亦兇手!」

第五福不忿,在旁嚷嚷道:「我部踵軍在路上時,有宗主三令五申,別說殺人搶掠了,連百姓一根毫毛都未侵犯,連踩了田裡的青苗,宗主都要割發向當地百姓謝罪,汝等不信,便派人去路上隨便一個縣鄉問問!」

原來是這意思,馬援與萬脩面面相覷,馬文淵收了刀,走過來朝第五倫長作揖:「馬援竟是誤會伯魚了,我就知道,伯魚絕不會濫殺無辜。」

「且不急著這麼說。」

第五倫仍然道:「路上發生這慘絕人寰之事,我亦有不可推脫的責任。」

他開始講述起自己親眼目睹,興軍董忠、汝臣部的種種暴行,可比馬援他們道聽途說殘酷得多,說得眾人義憤填膺,說著說著,連第五倫自己都憤怒起來,一拳重重打在胡楊樹上,千年胡楊一動不動,他手卻可疼了。

「汝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卻被吞胡將軍委以重任,駐紮在縣南搜糧,還有王法麼?數萬百姓本就有七亡七死之憂,眼下恐會再度遭他荼毒。此事,決不能就這樣算了!」

萬脩還沒聽明白,倒是馬援心領神會,露出了笑:「伯魚想做什麼?」

「我想要……」

第五倫手指夜幕,巨大蒼穹,一如這世道般黑暗,唯有明明皎月,好似皇天上帝的眼睛目睹世間善惡!

他擲地有聲:「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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