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他身不由己捲入旋渦後,不僅結仇敵人,也有了朋友啊,只作揖道:「君山大夫替我謝過嚴公。」
等了一會後,見桓譚仍面色如常,第五倫感到奇怪:「君山大夫就與我說這些?」
桓譚提了一下腰間掛著的劍,皺眉道:「你以為,我喊住你意欲何為?」
第五倫道:「我今日在高臺上謁見天子,言語近於阿諛,面對不合時宜之戰、諸多荒唐之事,卻一言不發,我還以為,君山大夫要來教訓我了。」
桓譚啞然而笑:「你以為,我是那種憤世嫉俗之輩?」
難道不是?桓譚給第五倫的印象,就是個狂士噴子。
桓譚卻搖頭:「老、莊亦是狷狂,但他們卻只目睹周、楚之惡政,未曾捐身強諫,伯魚,你對我誤會很深啊。」
桓譚與第五倫走著,對他說起自己的過往來:「前朝哀帝時,我不過小小郎官,與傅皇后父孔鄉侯傅晏相善,當時董賢寵幸,而傅皇后日益失寵,傅晏來問我對策,我便如此教他。」
「刑罰不能加無罪,邪枉不能勝正人。不如謝遣門徒,務執謙廉,如此才是修己、正家、避禍之道也。」
「修己、正家、避禍,這也是我的處世之道,別看我曾譏諷那公孫述,可你若要我當面強諫天子,指出天下弊病,恕桓譚不能,我還想多活幾年。」
「我自己尚且如此,又豈會苛求於他人?」
第五倫瞭然,看來自己確實理解錯了桓譚,能歷經成哀王莽而平安,他確實深韻自保之道,平素的嬉笑怒罵後,是一顆聰明的心。
他絕不會做交淺言深之事,只有對認為值得好言相勸的人,才會實話實說。
桓譚倒是理解第五倫的作為:「你今日虛與委蛇,面諛於天子,是因為陳崇於你有逼死親師之仇,過節已經結下,以陳崇、孔仁小人之行,勢必斬草除根。若不設法自保,只能引頸待戮。」
「如今入了皇帝之眼,讓他記住了你,得附城之爵,算是稍得喘息。而五威司命之勢,主要在常安六尉、六隊,于軍中並無勢力,等你到了邊郡,反而更加安全,只是要小心孔仁,他被任命為司命將軍,監督大軍,可能會刁難你。」
桓譚又指著第五倫道:「話雖如此,但還是要守著初心,修己正行,切勿讓泥汙沾染太深,否則,我可要替子云好好痛斥你!畢竟子云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
第五倫一笑而過,桓譚於他,更像是一位諍友,他以後稱呼也不加「大夫」了,直接喊字。
說到這第五倫想起來:「君山也有附城之爵,不知是因何功勳而得?」
桓譚翻了翻白眼:「居攝之時,翟義舉事於東郡,當今天子作偽攝皇帝,心慮內外之敵而不能食,晝夜抱孺子告禱郊廟,又放《大誥》作策,表明自己只是效仿周公攝位,一心匡扶漢室,絕無不臣之意。」
「當時我是諫大夫,奉命將安漢公至誠之言宣揚於天下,終止翟義的‘誹謗’。」
第五倫瞭然,當時桓譚,儼然是王莽集團的宣傳部長,在平定翟義之亂裡派上了用場,所以王莽禪代後才論功行賞,封他做附城。
可等到王莽終於不滿足於踐祚,踏出了那一步,無疑是狠狠打了桓譚的臉,當初有多麼相信安漢公賣力宣傳,事後就覺得有多噁心。
若當年桓譚願意,以他的才學,扶搖直上青雲,位列九卿不要太輕鬆。但之後桓譚卻緘默無聞,與新朝若即若離,大概也和揚雄一樣,看清後死心了吧。
「敢問君山,上一次領到附城之祿,是什麼時候?」
第五倫聽說,國公歲錢八十萬,侯、伯四十萬,子、男二十萬,附城也有十萬,螞蚱腿小也是肉啊。
桓譚沒好氣地說道:「十多年了,就領到過一次。你也一樣,不管封到哪個裡,那些書面上的食祿,永遠一拖再拖,皆以地理未定為託詞,只是先賦茅土,卻根本到不了手中。」
所以王莽就是空手套白狼,只是給第五倫一頂麟韋之弁,一個空爵而已嘍。
第五倫要回營去了,二人即將作別時,桓譚卻又喊住了他,解下腰上的劍扔了過來。
順勢接過,入手沉重,劍鞘十分質樸毫無裝飾,可等第五倫抽劍一看,才知道此物不俗:寒光閃閃,吹毛可斷,是一柄好劍!
比起第五倫所佩那柄鋒利還不如菜刀的環首刀,不知強到哪裡去。
「君山,這是……」
桓譚道:「此乃常安王君大所鑄之劍。」
難怪做工這麼精良,第五倫知道,王君大是出了名的劍匠,據說他在始建國五年時,曾為皇帝王莽鑄了一劍,名曰:「乘勝萬里伏」。
王莽十分喜愛,乘勝萬里伏便取代前朝的高祖斬蛇寶劍,成為新的天子劍。
桓譚道:「揚子云工於賦,王君大不止能鑄劍,還有一身好劍術。我當初欲從二子學,子云告訴我,能讀千賦則善賦。」
「而王君大則說,能觀千劍則曉劍,倒是有不謀而合之妙。這柄劍,便是王君大贈我的。」
第五倫推辭道:「太過貴重了,王君大之劍,何止十萬,百萬都有市無價啊。」
桓譚搖頭:「我不過區區酸儒文士,帶著此劍在常安,最多用來投擲家中碩鼠,實在是太委屈它了。倒不如讓你來用,外擊胡虜,內誅奸吏,讓它飽飲鮮血罷。」
說罷,桓譚朝他拱手道:「伯魚,此去邊塞,不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第五倫收下了劍,向桓譚長作揖。
而桓君山已仰天大笑,轉身便走:「因為,我很想看看,你往後是否能成為子云所期盼的……」
「天下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