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想了十天十夜

「每個字,皆是朝廷頒佈詔令,絕非郡府妄言,若樊君不信,大可派人去常安納言府打聽。」

難怪蕭鄉侯家沒來,想必是得知了內幕,知道回天乏術,樊築愕然,只掙扎道:「過去怎麼從未有這等法令?從我記事起,奴婢一直是各家財產,不計入戶口,不必交稅啊。」

「前朝是前朝,今朝是今朝。」張湛畢竟是朝廷命官,板起臉呵斥道:「更何況,漢哀帝時,亦曾下達限奴令,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內侯、吏民三十人。本朝亦有王田私屬令,然而豪右所挾奴婢卻不減反增,惹怒了陛下,終有今日之事。」

張湛仍是相信王莽的,在努力為他圓上此事。

樊築嘟囔道:「那怎麼辦,我家奴婢多達百數,難道真要交數十萬稅錢?」

所謂百餘人,已是隱匿後縮水的數字,但樊築仍叫苦不迭。朝廷這是往豪強身上動刀割肉,而且誰知道會不會成為常態,若是年年上繳,可不得要了他們的命?

樊築心裡暗暗算了一筆賬:「小奴二人直錢三萬,大奴大婢一人直錢二萬。大奴大婢幹活多,確實值得交錢,但小奴婢就不必了,不如……」

一眾豪強都是心狠手辣的主,民間貧農為節省一年幾十文錢的口賦,甚至會做出溺嬰之舉,何況是這麼大一筆數目?

恐怕從下月起,豪強家的老弱病殘奴婢,多會「病死」,亦或在冬日裡遭無情驅逐。對無法自食其力的人來說,不能做奴隸,比做奴隸的生活更慘。

第五倫連忙道:「詔令還說,若是不願繳錢,也可將奴婢交給官府,成為官奴!」

「這不是強取豪奪麼!」樊築再度憤慨起來,明白朝廷的真正目的,可這次,輪到他們變成抗議無效的魚肉。

天下除了私奴外,還有許多官奴,主要被分配到鍾官、少府從事繁重的手工作業,還會被臨時徵發築城、戍守。

漢元帝時,少府、水衡都尉的官奴多達10萬餘人,西北各郡養馬的官奴則有3萬人。王莽時,更將10萬多私鑄錢的犯罪百姓貶為官奴,正是這群人,默默創造了皇莊皇田少府工坊的大量財富。

這就是王莽打的好算盤:通過收取蓄奴稅,獲得大量錢帛,打仗開支便有了。

若豪強們不捨得為奴隸交錢,就將他們交給國家,如此養馬奴和作戰時運糧往前線的民夫便都齊活了。

一場大規模戰爭的物資經費,全靠眾籌,也是沒誰了。

「也只能如此了。」

樊築等豪強再囂張,也不敢在京畿地區和朝廷對著幹,不甘心地散夥回家,但心中,遺老遺少們卻不由思念起前朝來。

曾經對漢家覆滅無動於衷的他們,此刻紛紛含著淚暗道:「還是大漢好啊,從高皇帝到孝成皇帝,待吾等祖先如親人一般,從沒對奴婢徵過稅!」

「說好了買來新馬,便給我騎一匹的,如今全沒了。」

再次離開郡城時,第五福看著前方拉車的兩頭老牛抱怨連連,第五倫讓他將家中三匹馬交付郡吏,看著親養的馬兒拱手送人,他心有不甘。

第五倫靠在牛車上笑道:「不趕路時,我反而更喜歡牛車,拉得穩重,不似馬車那般顛簸。」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官服,改著常服出行,天下躁動,第五倫卻難得松閒,從此以後,就不必為了上命公務趕時間了。

牛車才進入臨渠鄉境內,也不知是誰看到傳了出去,等他們抵達第五里附近時,便從幾個裡湧來了大批農夫,攔在第五倫車前,被太陽曬得醬赤的面孔滿是悲憤和絕望。

「宗主,還望宗主替吾等做主!」

雖然第五倫從去年臘祭後就合七族為一宗,但各族的普通百姓,對他認可度卻沒那麼高,多是有事時,這聲「宗主」才叫得勤勉。

第五倫讓這群人裡領頭的大個子上前,卻是第一氏的族人,一看就是好莊稼把式,名叫第一雞鳴,大概是雞鳴時分出生的。

雞鳴力氣大聲音也大:「宗主,早上來了郡吏,告知村裡的里正,說是皇帝有詔,要對天下吏民徵稅,訾(zī)三十取一!相當於家家戶戶都得再交一次算賦,可是真的?」

第五倫嘆了口氣,應道:「確有此事!」

這就是王莽砍下的第三板斧了,前兩項針對的是官吏、豪強,那這一擊,則是針對在座所有人。不論階層身份,都得乖乖將相當於家產三十分之一的糧食拿出來,為戰爭做貢獻。

第五倫證實此事後,百姓們頓時譁然,罵罵咧咧者有之,當場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者有之。

「繳納算賦口賦已經賤賣了糧食,口糧所剩無幾,如今又要增收一道,這不是要吾等的命麼?」

「冬日裡我家孩兒要餓肚子了。」

「青黃不接時該怎麼過?」

除了第五里的眾人靠借義錢繳賦還留著糧食外,其餘各里貧民都掙扎在溫飽線上,忽然增加的新稅,讓他們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倒是雞鳴不慌,來攔第五倫車駕的主意就是他提的,自然想好了辦法,遂又上前一步,大聲道:「可宗主是戶曹掾啊,管的就是賦稅定訾!」

「原來如此!」農夫們又燃起了希望。

雞鳴一揮手道:「宗主只用在薄冊上輕輕一改,將吾等家訾改少些,便能讓吾等省下許多口糧!對不對!」

「對!求宗主救救吾等!」

哪那麼容易,第五倫搖搖頭,在牛車上站立起來,對他們拱手道:「諸位昆父鄉親,我已不再管賦稅定訾之事!」

「什麼?」

第五倫張開雙臂,露出了空空如也的腰間。

「我已交還印綬,向大尹辭去了戶曹掾之職!」

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多少各以秩為差;吏盡復以與民。——《漢書·王莽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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