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司馬

第五倫只想吐槽:「這什麼五威使者啊,改稱戰爭使者算了!」

其東出者,則是去了夫餘、高句麗兩國。

本來那高句麗建國日淺,只被漢朝封為侯,也不存在貶號。但王莽在籌劃進攻匈奴時,徵調高句麗和貉人出兵。結果高句麗人入塞後,聯合穢貉反叛,殺了遼西大尹,王莽大怒,遂令嚴尤征討高句麗。

新朝對四夷的戰爭基本都是敗仗,唯一一勝,就是嚴尤這一路,他誘斬高句麗侯高朱蒙,迅速結束了交戰。

儘管東北邊境貉人犯邊難以遏制,但嚴尤好歹為朝廷挽回了一點尊嚴,王莽遂改高句麗為下句麗,這蕞爾小國只能忍氣吞聲。

憑藉此功,嚴尤成為三公之一的大司馬,名義上全國最高軍事指揮,被視為天下名將,與大司空王邑齊名。

嚴尤在與揚雄談事,第五倫不好打攪,只與師兄侯芭遠遠看著,他偏頭問道:「大司馬與夫子有交情?」

侯芭道:「大司馬祖籍也是蜀人,乃秦時樗裡子之後,伯魚可知嚴君平?」

嚴君平,前朝元、成時人,蜀中名士,不是儒生,卻是道家,作《老子注》、《老子指歸》十萬餘言。

嚴君平也是揚雄的授業恩師,算起來,應該是第五倫的師祖。

侯芭道:「大司馬乃是嚴君平遠親,故與夫子相識。」

但也就是泛泛之交吧,畢竟第五倫從沒見他登門過,揚雄落魄之際,這位大司馬也不見伸出援手。

卻見嚴尤和揚雄越是深談,二人情緒一會慷慨,一會低落。

少頃,嚴尤起身,揚雄要送,第五倫連忙走過去為夫子推輪椅。

離開揚宅前,嚴尤一對白黑分明的瞳子看著第五倫,卻問他道:「汝想學兵法?」

第五倫應諾後,嚴尤復問:「為何想學?」

這真是個直擊靈魂的問題啊,第五倫總不能說:「俺想學兵法,是為了以後造你家皇帝的反用!」

他只能模稜兩可地應道:「四夷犯邊,天下不安,羽檄爭馳無少停歇,大丈夫豈能久事筆硯間,當效傅介子、陳射聲,為國赴難。」

「假話。」嚴尤卻不愛聽,搖頭道:「如今非是四夷冒犯中國,而是中國無故侵凌四夷,能讓邊塞平息的,絕不是刀兵。」

這位大司馬卻有一顆反戰的心,嚴尤又對揚雄道:「子云這弟子連這點都看不清,果然需要學兵法啊。這樣罷,你有閒暇時便去大司馬府,我有《吳孫子》《司馬法》《六韜》等,可借你一觀。」

第五倫作大喜狀,應了下來,亂世將至,他以後肯定是要帶兵打仗的,總不能靠前世玩「低端戰略遊戲」時那三拳兩腳的微操打江山吧。兵法教不了具體戰術,卻能讓人提高戰略素養和對戰爭的認識,不可不學。

等嚴尤走後,第五倫又好奇詢問輪椅上的揚雄,嚴尤來作甚?

揚雄也不瞞他:「先前匈奴老單于死,新單于不是派了使者來求和親麼?」

「天子派了寧胡閼氏(王昭君)的侄兒、和親侯王歙去迎匈奴使者入常安,朝中對匈奴國策可能會有變化,於是大司馬特地上門諮詢我。」

「匈奴事,問夫子作甚?」

這話揚雄可不愛聽了,拍著輪椅的把手怒道:「你這孺子,真當老夫只知道飲酒作賦?也太小覷我了。且讓你知曉,成哀年間,但凡有匈奴事,成帝、哀帝必召我問對!」

你還是匈奴問題專家?第五倫確實不知道揚雄會這個,他真是塊寶啊。

一旁的侯芭卻是知曉的,說道:「前朝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匈奴單于上書請求來朝。有人說,匈奴單于每次來朝見,都沒有好事,比如宣帝黃龍時、元帝竟寧時,單于南下後,沒過一兩年二帝就駕崩,或許是胡巫使用了厭勝之術。」

「當時哀帝正好患疾,有些害怕,便詢問朝中公卿,彼輩都認為不必再讓單于入京,反正接待要虛費府帑,且讓他回去罷。」

「可若如此,中原與匈奴的賓屬羈縻必將決裂,恐將導致邊塞戰火再起。當時夫子是黃門郎,上書勸諫,列舉自周秦以來中原與匈奴戰和事例,說服哀帝召還匈奴使者,答應單于來朝。」

說到自己的得意事蹟,揚雄也有些飄飄然:「然也,事後哀帝還賜了老夫帛五十匹,黃金十斤。」

說到這老揚雄卻忽然停了,因為他記起來,那些錢帛,卻是全用在送兩個早逝的兒子回蜀中安葬上,悲乎。

而且也怪,匈奴單于來朝見後,沒兩年漢哀帝還真駕崩了。

第五倫卻來了興趣:「夫子在奏疏中如何說?想必一定文采斐然。」

「記不清了。」

揚雄明明記得,卻已不想再說。

侯芭笑道:「我倒是將夫子的奏疏抄了留著。」

「快拿來。」

等侯芭將壓箱底的奏疏副本找來後,揚雄靠在輪椅上閉目曬著太陽,第五倫則坐在席上讀了起來。

全文邏輯縝密,引經據典,且對史事極其熟悉精準,不乏真知灼見,堪稱一篇雄文政論。

而當讀到下一段時,第五倫禁不住念出了聲。

「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籍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南越之旗!」

「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

這莫非就是犁庭掃穴的出處?短短數句,強漢極盛時的氣魄破簡而出!

第五倫釋卷道:「夫子,我喜歡這句。」

揚雄閉著眼睛,白鬍須下禁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那是他壯年得志的輝煌時光。

「奏疏上後,也有人來信告訴老夫,說喜愛這一句的氣魄。」

第五倫笑道:「總不會又是國師公吧。」

揚雄搖了搖頭。

第五倫再次猜測:「莫非是那位是斬得郅支單于首級,揚言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陳湯校尉?」

「那時候,陳校尉已卒,其實是他的忘年摯友。」

揚雄睜開眼睛,昔日的激情與夢想消散,只剩下落入現實的滿眼悵然:「對待四夷態度,與陳校尉如出一轍之人。」

他語氣悠長地嘆息道:「便是當今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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