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倫放下一個褡褳,裡面裝了七八雙合腳的冬履,也不知夠不夠第八矯走到去。
「還有,你的髡刑免了,不必作為刑徒上路。押送的吏卒也打點妥當,路上若與劉隆同行,便多和他親近,劉元伯孔武有力,又急人之急,能護得你不受欺凌,等到了西海郡,要記得來信告知家裡平安。」
所謂打點,其實是承諾給吏卒便宜至極的煤球,反腐還在繼續,這段時間賄賂都沒人敢收。
讓學那一刻,第五倫是不會想到,自己和第八矯會有如此多的糾葛。
他料不到,第八矯會為了他舉幡請命,更料不到,陰差陽錯之下,這老實人要遠離故土了。
第五倫只沒告訴第八矯,為了救他,第五氏和第八矯老底都湊出來了,最後雖沒交糧,第五倫的郎官卻丟了,如今恢復成了庶人白身。
他不想讓第八矯心裡有太大負擔,人心都是肉長的,第五倫對外人虛偽,對自己人,如揚雄、第八矯、景丹、王隆,他願意以誠相待。
第八矯是悲觀的,嘆息道:「我只怕去了那邊,仍活不下來,聽說西海、金城羌亂就沒停過,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第五倫罵他道:「我聽人說,蘇武在匈奴北海之地缺衣少食都能活十幾年,何況汝等去的地方,至少還有郡縣城郭。還是那句話,跟好劉隆,汝等一文一武,又不是做囚徒,說不定,在邊塞還能大有作為!」
將衣服裡塞著還熱乎的胡餅交給第八矯,第五倫給了他最後叮囑。
「季正,活下去,至少撐個幾年,我一定會派人去接你!」
「諾!」
第八矯含著熱淚,朝第五倫作揖:「我,聽宗主的話!」
而等第五倫離開郡邸獄後,外面又下起了雪,城外一片白茫茫。
「郎君,回城裡麼?」第五福朝手裡哈著氣。
「不,回第五里。」
第五倫有些難過,傷感於第八矯將踏上一條不知前景的路。
但對於丟了郎官,第五倫卻絲毫不感到悲哀,反而開心極了。
常安,太危險了,不惹事都會攤上事,與其對傾軋擔驚受怕,還是先退一步比較好。
第五倫上了馬,揮鞭馳向北方。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村!」
臘月初七,第五倫才過了成國渠進入列尉郡境內,就發現路口有一大群人攔著去路。
本以為是自家人來迎接,等走近之後,才發現領頭的是好幾日沒見的景丹。而其身後則是許多輛大車,以及身披熊裘、狐裘甚至是虎裘的各路土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猛獸聚集。
而那些人,除了邛成候王元臉熟外,他大多竟不認識。
「孫卿兄,這是……」
景丹打馬過來,笑道:「伯魚,我來給你引薦。」
「這位是縣西大豪尚方公。」
和第五一樣,尚方是複姓,也很罕見,尚方禁披著黑熊皮,年紀蠻大,頰上有一個道長長的疤痕,朝第五倫點了點頭。
第五倫聽說過此人之名,據說尚方禁年輕時風流倜儻……嘗盜人妻。
然後就被苦主撞見了,拔劍來斫,創其頰面,那道傷疤成了其無法抹去的軍功章。
而後來尚方禁黑白兩道通吃,成了富甲一方的存在,在長陵縣僅次於邛成候和蕭氏。
「這位是陽陵嚴縣俠。」
身披虎皮的是陽陵嚴本,他笑呵呵的,打量第五倫,驚異其年輕。作為本郡豪俠,嚴本雖不如茂陵原涉有名,但勢力也不小,可如今在郡中,名望上卻被後起之秀孝義第五郎壓了一頭,今日特來打個照面。
「這位亦是陽陵縣人,乃是留侯張良之後,張越張子重!」
第五倫瞧著這張越就是個小白臉,男身女相,披著身狐裘,與先前兩位的豪橫不同,書生氣十足,倒是與傳說中張良容貌十分吻合。
第五倫與眾人見了禮,景丹才道明瞭他們來意。
「常安近來發生的事,已在郡裡傳開,諸君聽說伯魚願意以郎官之職,來為第八矯抵罪,都十分欽佩,以為是伯魚錢糧不足數,特來送糧。」
那一車車的,居然都是糧食!
第五倫一時間有點飄,覺得自己真是主角,送錢送糧有了,只差納頭便拜。
遠徙西海郡者不准許贖遷,這些糧,第五倫當然一粒都不能要,待會要千恩萬謝,請眾人收回。
但他卻能收穫列尉郡土財主實力派們的善意,名望徹底傳遍本郡,這讓第五倫想到一句話。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這波,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