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不提,就說大的,始建國三年(11年),大河在魏郡決口,泛清河以東數郡,而朝廷不知因何緣由,經久不予堵塞,導致河患愈演愈烈,肆虐兗州、青州,至今七載。自大禹治水後就固定了數千年的黃河,徹底改道,經平原、濟南,流向千乘入海。
來到常安後,劉秀又聽同門、來自列尉郡的第八矯提及,天鳳三年(16),涇水在列尉長平館雍塞,然後改道。可國將哀章卻解說符命,認為這是以土填水的祥瑞,預示著新朝要滅亡北方匈奴,於是朝廷放著水災不管,卻拼命往北邊派兵。
又聽聞,天鳳年間,有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以萬數,雖然朝廷闢謠說這是假的,但劉秀卻信以為真。
黃龍在王莽篡漢時幾次現身人間,如今墮死,是不是意味著新室的土德將衰呢?
這些事藏在劉秀心中,輕易不敢對人言說,他學尚書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接觸那篇解釋五行始終的《洪範》真諦,瞭解這世間祥異大道。
劉秀看向遠方:「至於讖緯,我更是信!」
早在王莽篡漢後幾年,常安城內就有一個女子在槀街當眾高呼:「高皇帝大怒,趣歸我國。否者,九月必殺汝!」
朝廷說這女人是瘋子,流放了事,但劉秀聽後卻覺得,這說不定真是高皇帝上身呢。
後來,又有「劉子輿」的故事廣為流傳,說是漢成帝的遺腹子,如今長大成人了,還曾攔住新朝大臣的車自報身份,說:「劉氏當復,趣空宮。」
那個人被收系族滅,官方闢謠說成帝的兒子被趙飛燕害死了,根本沒有劉子輿。但民間有傳言,說真正的劉子輿,還活著。甚至連十多年前高舉大旗反抗王莽的大漢第一忠臣翟義,也尚在人世,正潛伏於不知何處,以待時變……
與秦末的公子扶蘇、項燕,簡直如出一轍!
作為漢室宗親,這些讖緯,劉秀寧信其有,王莽以讖緯篡漢,難道就不能反過來?
而他最信的,還是兄長劉伯升在宛城聽聞後,興奮地對他提及的話,那句在民間漸漸有了聲音的口號。
「漢家當復興!」
到了下午晡時,郎官們修習完長吏教授的律令後,總算能回家了。
耿純也算與第五倫二人結識,甚至還邀他們明日同遊章臺街,二人都推說家中有事婉拒——其實第五倫還真有點想去。
正說話間,一個與耿純相識的郎官卻匆匆幾步走過來,也懶得避了,語速飛快,直接改用關中人很難聽懂的鉅鹿方言,對耿純說了幾句話。
耿純面色一變,只對第五倫拱手道:「我住在冠前街修成裡,伯魚與孫卿閒暇時一定要來尋我,嘗一嘗燕趙之地的烈酒。」
言罷就匆匆離開,景丹道:「耿伯山莫非是等不及,今夜就要去章臺街?」
第五倫卻搖頭:「不……是真出大事了。」
他萬般慶幸,自己還有點語言天賦,而跟老揚雄這個方言專家瞭解天下方言時,是從北到南學的,拗口的鉅鹿方言剛好能聽懂大概。
第五倫低聲道:「彼輩在說,剛剛天子頒佈了一道密詔,要五威司命馳傳天下,考覆貪腐,嚴查郡尹、縣宰為奸利增產致富者!」
五威司命是新朝的監察機構,直接向王莽負責,監察上公以下,凡不用命者、大奸猾者、鑄偽金錢者、驕奢逾制者、漏洩省中及尚書事者、謝恩私門者等皆在監督之列。
這次的事,總結起來一句話,王莽要反腐!
景丹聽罷一驚:「這是真是假,吾等為何沒收到訊息?」
皇帝王莽做事一向想一齣是一齣,第五倫和景丹在京師又沒有過硬的背景靠山,公府頒佈的詔令,也沒有必要先通知一群閒散外郎。
至於耿純等人為何知道?人家是二千石的兒子啊,京師中姻親、故舊一大堆,訊息靈通。跟他們能一樣麼?至於邛成侯家的堂侄王隆……這呆子就關心辭賦,知道個屁。
耿純的父親是濟平大尹,在這次反腐浪潮中,指不定會被牽扯上,所以他才焦急。也不止耿純,郎署中許多二千石子弟都獲知了訊息,頓時沒了休沐的閒情,都走得飛快。
新朝的官從上到下,都不清廉,王莽忽然來這麼一齣,恐怕全天下都要雞飛狗跳。
景丹在疑慮後卻又笑道:「說起來,此事與吾等並無太大幹系,我之前不過是區區郡文學掾,又一向廉潔,就算五威司命查到我頭上,也沒什麼好怕的。」
第五倫卻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道:「孫卿,子孝公他……」
「伯魚!」
景丹明白第五倫之意,肅然道:「張公矜嚴好禮,一向不與濁流合汙,絕非貪腐之人,吾等身為門生故吏,不可疑之。」
第五倫頷首,他擔心的是,若是他們的舉主張湛落馬,那作為被舉者,第五倫、景丹甚至是王隆、蕭言都要受牽連。
希望真如景丹所言,張湛表裡如一,兩袖清風,那第五倫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才怪!
「孫卿兄,我等不到明日了,今晚就走!」
第五倫說完便騎馬速速回宣明裡,將還沒吃飯的第五福喊來,立刻駕駛載有煤球的馬車離開常安。
之所以這麼焦急,是因第五倫忽然想起,秋天的時候,第五霸可是為了他的太學名額,賄賂過縣宰鮮于褒的。
雖然這事黃了,可那些好處鮮于縣令卻沒退,若被牽扯出來,第五氏恐怕會有小麻煩。
這反腐詔書不知道是哪天下的,五威司命也許已抵達列尉郡開始徹查,自己得乘著休沐趕緊回家看看情況,是福是禍,好做應對。
可他還是遲了一步。
入夜時分,當第五倫尚未抵達第五里塢院,就遇上了急匆匆想去常安找他的第五格。
遇到小主人的車,聽到兒子第五福連連喚他,第五格連忙勒住馬,連滾帶爬下來,扶著第五倫的車欄驚恐地說道:「少家主,出大事了。」
「就在下午,鮮于縣宰被朝中來的官吏抓了!」
「而剛剛又來了位督郵,將老家主帶去了縣中!」
王莽反腐見《漢書·王莽傳》天鳳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