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朝雅政

卻見街巷十字路口處,常鋪著草蓆,跪坐著幾個穿素白衣裳,頭戴儒冠的人,身邊還放著木桶。他們目光死死盯著每個路人,尤其是男女結伴而行的。

若是有男女靠得太近,或是知慕少艾的小年輕忘了禁令手挽手出入,這群白衣男子好似獵犬見到獵物,立刻起身。他們蹭蹭幾步上前,從木桶裡抽出浸了紅土泥漿的布幡,便朝「狗男女」身上重重打去!

隨著一陣驚呼,情侶、夫妻的衣裳汙了不說,還要挨那群儒生上綱上線好一頓訓斥。

這場面把第五倫都看傻了,一問才知道,原來不是單身狗在報復社會。

里長道:「那些白衣人是太學的博士弟子,這舉止,卻是跟予虞唐尊學的。」

予虞唐尊乃九卿之一,他帶頭響應皇帝的復古簡樸之政,這城裡大搞表面工程的風氣,就是他帶起來的。皇帝王莽還大加讚賞,下詔申敕公卿向唐尊同志「思與厥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許多人就見賢思齊,有樣學樣了。那些讀古書讀魔怔的太學生,更是紛紛走上街頭,嚴格執行「男女別途」的儒家理想政治。

但這年頭對性不像宋明那麼死板,私奔改嫁都不算事,如今卻連並肩同路都不能,實是矯枉過正了。

里長也年輕過,對這風氣深惡痛絕,唸叨道:「真是奇了,男女同道怎就犯禁了?吾等年輕時,做過的事可比同途過分多了!若人人如此矜持小心,恐怕年過三十都難以成婚生子。要我說,三十不婚、子女不回家看望老父才是犯禁!」

常安本該車如流水、馬如游龍,這麼一折騰,卻是冷清了許多。也難怪,城裡正在進行王莽和醇儒狂熱的復古運動,行人倉皇,不敢久留,處處都透著詭異。

這一路看下來,第五倫簡直是無力吐槽,只暗道:「不愧為新朝,多有‘雅政’!」

氣氛如此微妙,他們也不在外久侯,順著里長指的方向,沿東西向的夕陰街一直向東走,宣平裡隔壁便是掛有「宣明裡」三字的裡坊。

第五倫顧不得看自己新家「小區」的格局,而是轉過頭回望南邊的宮殿。

夕沉暮色,如紅霞灑落城中,眼前這宮闕不似其他建築般雄渾大氣,那些翹起的屋簷反而有些秀氣。且獨立於壽成室、常樂室之北,自成一體,顯得有些孤寂。

第五倫遂指著它,問宣明裡的裡監門:「敢問這是哪座宮殿?」

京城的看門大爺都與其他地方不同,早見慣了王侯將相打門前經過,第五倫、景丹兩個小小孝廉郎官算個屁啊。

他低頭檢視幾人的符傳,嘴中說道:「過去叫明光宮,現在改名了,叫定安館。」

裡監門抬起頭,沒什麼好臉色:「住在裡邊的人,是黃皇室主!」

第五倫和景丹恍然,說的便是王莽的女兒,前朝漢平帝的皇后。

據說她小小年紀在全天下的讚譽中出嫁入宮,沒多久就守了寡,再過幾年大漢也亡了。於是就從漢家太后,被王莽改封「黃皇室主」,又做回了新朝的長公主,在定安館深居簡出。

算算年紀,她不過才二十二歲啊。

這身份真是複雜而微妙,第五倫回頭看了幾眼,趕在太陽徹底落山前,與景丹步入宣明裡。

相比於長陵鄉下的第五里,這宣明裡雖在二環開外,卻不愧是天子腳下,比戶相連,列巷而居,不僅道路規整筆直,且十分乾淨整潔。家家戶戶門前都灑過水,將牲畜留下的糞便和樹梢飄落的枯葉清掃乾淨。

里民也是往來無白丁,待人彬彬有禮,遇到車馬駛來,只是隨意一瞥就挪開了目光,不會像第五里的族人那般,來輛驢車都會蹲在路邊地看上半天。

想到這,第五倫搖頭暗道:「這才離開半天,我竟有些想家了。」

兩側水溝潺潺流淌,青石板上有深深的車轍印,順著它一直往裡行駛,很快就到了一間不大的宅院旁。相較於鄰居們的粉牆青瓦,有些許破敗之意,一株老高的榆樹從牆上探出頭來。

按照第四鹹給的地址,應該就是這了。

第五倫去正門叩響門扉,第五福下車來搬執行囊衣物,卻被什麼絆到,哎喲一聲摔倒在地。

一回頭,卻見這宅院外牆的溝渠邊,竟然臥著個人!

「死……死人?」

第五倫和景丹聞訊過來,就著月光仔細一瞧,卻是個鬚髮全白的老頭,一身的酒味。看他肚子的起伏和不時發出的鼾聲,顯然是醉倒了,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玄之又玄,眾人都聽不懂的話。

「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霑體露肌。朋友道絕,進宮凌遲。厥咎安在?職汝為之!」

說著說著,他竟然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鼻涕眼淚粘在白鬍子上,看著十分可憐。

這時候門也開了,果然是第四鹹家的宅第,有對奴僕夫妻二人在此看家,早就知道第五倫會過來,立刻將門檻抬起讓馬車進院內去。

第五福磕破了下巴,罵罵咧咧繼續幹活,第五倫卻讓他們將那醉酒老翁也抬進去。

「若是死在裡面如何是好?」第五福不樂意,摸著出血的下巴,覺得不要多管閒事。

「如今已是深秋,天氣寒了,若是不管他,這麼大年紀凍上一宿,恐怕真活不過今夜。」

第五倫是很擅長虛偽博名,但心裡還算留著點良善,景丹也認為應當如此:「既然能在宣明裡中走動,說明是鄰居,或是哪家老父喝醉走失,不能丟下不管。」

第八矯便與第五福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老人搬進院內,找了個草墊讓他靠著,蓋了層毯子,又讓人去煮點熱薑湯。

宅中的僕從點了芻稿火把,在老人面前照了照,笑道:「這不是本里的醉老鰥(guān)揚雄麼?今夜又上哪家騙了酒吃。」

景丹聽罷卻一愣:「你說,此人是故中散大夫揚雄?」

「西蜀揚子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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