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死狗

對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上則陽奉陰違,這就是郡縣的態度,十年來,他們已習慣了皇帝王莽種種匪夷所思的新政。就像剛下達的「男女異路」,想想就知道,怎麼可能呢?在景丹看來,這不過是照著古書上的字眼,按圖索驥。

不過景丹見第五倫沒有自作聰明,倒是挺高興的,便道明瞭自己來此的緣由。

「還是說正事罷。我今日來,其實是承了郡大尹張君之命。」

「前些時日,張君召長平縣宰鮮于褒謁見,細細向他詢問了你的事。」

第五倫笑道:「區區孺子,年少識薄,非巖穴知名之士,自出生以來,事蹟一個巴掌都能數過來,哪裡值得郡君降尊知曉?」

「不知名?」

景丹搖頭道:「伯魚太過謙遜,你年僅弱冠,卻先讓梨,後讓學,更是為了阻止宗族兄弟鬩牆而臨危受任孝悌,事了後便拂衣而去,不貪戀職務帛幣之賞。這名聲已經傳遍長平縣,上達郡府,現在就連外縣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甚至傳出了諺,‘兩讓一辭第五子’。」

「郡君在聽聞你的事蹟後,感慨說,這樣的少年英才,竟然沒有顯名於郡府,實在是為政者的失職啊!」

景丹拿出了懷裡寥寥幾字的闢除書:「於是便遣我來此,欲闢除你為郡中‘主記室史’!」

第五倫和景丹在塢院中堂裡聊了很久才出來,景丹負手走在前面,皺著眉一言不發,而第五倫則在後面送他。

再度路過祠堂里社時,景丹才停下腳步,指著屋子後面那個顯眼的臺子問:「我從沒見過哪家裡社後修臺,伯魚,這又是為何而建?」

當然是為了以後讓鄉親們看社戲了!

在第五倫前世,像他這年紀的人,只要是上課沒打瞌睡的,誰忘得了迅哥兒的《社戲》和田裡偷吃的蠶豆啊!

早在前漢時,民間的百戲、俳優就已經很流行,常出在貴人宴席上表演雜技或口說故事,靠滑稽來惹人發笑。等以後有閒錢餘糧了,可以請他們來,第五倫自己編些東西讓俳優去演,諸如田橫五百壯士。演繹共同祖先的英雄史詩,也能凝聚臨渠鄉諸第。

可第五倫當然不能實話實說,只道:「是欲往後讓人在臺上表演孝經故事,寓學於樂,好讓不識字的百姓也能明白孝悌之道,體會聖賢之意。」

雖然這年頭二十四孝還沒成型,但很多故事已經出現了,什麼虞舜孝感動天,郯子鹿乳奉親,子路為親負米,曾參齧指心痛,閔損單衣順母。第五倫沒說謊,這些故事是要上臺,孝是兩千年不變的倫理。

景丹倒是聽愣了,微微頷首,經書難懂,門檻高,百戲俳優的表演卻是下里巴人,更易普及,這想法妙啊。

又聽第五倫說,在沒有節慶社日的時候,臺上還可以有夫子講學,底下的木墩則讓裡中孩童當案幾,學識字識數,束脩和夫子的口糧由義倉提供,景丹更是愕然,回頭看著第五倫。

「你自己不去太學,卻想在裡中辦蒙學?」

「是,聖人說,有教無類,比起學成一人,不如教成一里。」

從前朝漢文帝時蜀郡文翁推廣官學,到如今各郡縣皆有小學,但教育只普及到縣上。若非中人之家,是沒有財力去上的,貧民子弟一來承擔不起束脩,二來路太遠,基本都是文盲。

如今第五倫卻要將蒙學搬到裡中,確實是前所未有之事。

景丹再度打量第五倫,這個少年,還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良久只感慨道:「第五伯魚,你的志向,我明白了,會如實稟於郡君。」

第五倫送景丹到里門,他上了車後,又揮手道:「今日不虛此行,伯魚若有閒暇,可來郡城中找我,我家在城東里。」

第五倫長拜:「改日一定去拜會文學掾,並向郡君頓首謝罪。」

等景丹的車走遠後,第五霸才帶著滿心疑問過來:「倫兒,郡大尹派文學掾來找你,所為何事?」

「還能有什麼事……」

第五倫笑道:「大尹想要闢除我做主記室史。」

「這……這是好事啊!」第五霸頓時笑逐顏開。

所謂闢除,乃是官員自行聘請屬員的制度,比如西漢元帝時,被譽為「材智有餘,經學絕倫」的匡衡,就被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闢為議曹史。

郡縣長官也可以自行任命掾史,甚至不需要跟朝廷打招呼。某位郡尹新近上任,往往會闢除郡中大姓子弟或地方名士,拉攏當地勢力,以為助力。

如今第五倫經過兩讓一辭,聲名日顯,儼然成了一位小名士,這才吸引了張郡尹的注意。

至於主記室史,可以理解為書記……員。

相比於之前不拿工資的鄉孝悌臨時工,主記史是有俸祿的正式郡吏,秩百石,位在主記室掾之下。負責在郡守身邊記錄文書、催督期會等。說白了,就是郡大尹這個市長身邊的小秘書。

第五霸挺高興的,第五倫去到郡大尹身邊是好事啊,若是得了賞識,幾年後甚至可以遷官為曹掾!前途不可限量。說來慚愧,第五氏這兩百年來,關係都只停留在縣鄉,還沒出過一位銅印黃綬的郡官呢!

至於第五倫說的未來可能「天下大亂」,第五霸只信一半,這新朝才建立十年,總不至於忽然崩塌了,族人要凝聚訓練防備變亂,但當官總比白身強。

他激動地問道:「那你何日去赴任?」

「赴任?不用去了。」

「大父,和之前一樣……」

第五倫慢慢後退:「這次闢除,被我婉拒了!」

第五霸先是一愣,然後罵罵咧咧起來。

「火鉗呢?老夫的火鉗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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