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輪到外姓們,等所有肉都分完了,第五霸這才捋著鬍鬚,對第五倫的表現極為滿意。
看來,往後若真有天下大亂,第五氏舉兵的那天,裡中哪些人信得過可以用,哪些人不靠譜要踢一邊,皆在第五倫心中,自己也能放心將族中大權,漸漸全交給他了。
第五霸遂笑著問眾人:「父老們,伯魚分肉如何?」
眾人皆敬服,男女老少五百餘人,都拱手發自內心地讚許道:「少宗主為宰,甚均!」
胙肉分罷已經涼了,雖然色香味俱不全,但眾人還是吃得很開心。
有的人下黑乎乎的豆醬,用隨身攜帶的削割成小塊與家人分食。有的是自帶一小袋鹽,十分小心地撒了點在上面,蘸著吃,不小心鹽粒掉了,竟心疼得撿起來和土一起塞進嘴裡。
第五倫只嚐了點,還是覺得挺難吃。
「比起我後世吃過的那頓‘李莊白肉’,可差遠了啊!」
跟烹飪方法有關係,但豬本身也有問題,看來若有閒暇,該跟徒附們鑽研下閹豬技術,對圈裡無辜的小豬仔們下毒手了。
這時眾人已經將另一個釜裡燉著的腰子、肚肺等內臟撈出,切作小片樣,和以醬豉,滋味調和,再同煮熟的粟米飯混在一起,分給各家食用,這就是今天的主食「社飯」。
另有果園裡收上來的棗兒,各戶自己捏的社糕,都統統擺了上來,鄰居間相互嚐嚐味道。忙碌了大半年方有豐收,社日就跟過年一樣,今日每個人都能吃到撐。
既然沒有外人,喝酒就不必防備,第五霸令人將塢院窖藏的黃酒搬出來,加上各傢俬釀的濁酒,眾人吃完飯後直接端著碗一起幹。
席上男女雜坐,杯盤狼藉,隨著觥籌交錯,這些馬尿一下肚,原本還有些矜持的眾人聲音也大了,腿腳也坐不住了,相繼起身,開始唱唱跳跳。
唱的不是什麼大雅小雅,也非流行的鄭衛之音,只不過是民間的街陌謠謳,甚至沒有樂器伴奏,就是大家拍著手跺著腳,相和徒歌。
唱的卻是一首前朝元成之際,在關中流行起來的《烏生八九子》。
「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唶我!」
「秦氏家有遊遨蕩子,工用睢陽強,蘇合彈。左手持強彈兩丸,出入烏東西。唶我!」
「一丸即發中烏身,烏死魂魄飛揚上天。阿母生烏子時,乃在南山岩石間。唶我!」
「人民安知烏子處?蹊徑窈窕安從通?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復得白鹿脯。唶我!」
「黃鵠摩天極高飛,後宮尚復得烹煮之。鯉魚乃在洛水深淵中,釣鉤尚得鯉魚口。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壽命,死生何須複道前後!」
第五倫聽著這相和歌,頗為驚訝,這歌其實是一個寓言,講的是烏鴉生在南山岩石間,後來遷徙到秦氏桂樹上做窩,卻為秦氏子持彈丸所殺,丟了性命。作為移民,臨渠鄉的人對這歌感觸很深吧。
「大好的日子怎唱這種歌?」
第五霸或許是嫌這歌曲太悲,他自上場給大夥跳了一首漢軍在西域打仗時的《入塞》之曲,確實多了點慷慨激昂,但上一首歌的調子久久縈繞在第五倫耳畔。
那歌謠彷彿唱出了漢末新室的時局來,世道艱難,亂相橫生,世界充滿兇險和悲劇。
第五倫也喝了些酒,站起身來似乎想說點什麼,旁人也聽不清,只哈哈大笑著,挽起少宗主一起跳。
他們手舞足蹈的樣子像極了展翅欲逃的烏鴉。
他們繞著篝火奔跑如同拼命躲避的白鹿。
他們身形靈活旋轉跳躍猶如淵中之鯉魚。
展喉高歌一曲又像摩天高飛渴望自由的黃鵲!
掌聲如雷,舞蹈越來越快,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加入了狂歡,天地似乎在一同旋轉,但第五倫卻越來越清醒。
烏鴉、白鹿、鯉魚、黃鵲,就是老百姓的化身。朝令夕改的法令,猛於惡虎的苛政,貪婪沒個限制的皇親國戚、州郡豪強,像是彈丸、弓箭、鳥網、釣鉤一般如影隨形。
不管百姓們躲得多好、藏得多深、遷徙得多遠,也都無法逃脫被強者掩捕、射殺、宰割的命運。
他們難以抗爭,只能無奈地感慨一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未必!」
第五倫掙脫旁人的手,走出了舞池。
如果說第五倫初來乍到,只是為了自己,後來與第五霸漸漸恢復了祖孫感情,開始考慮家族,但更多是利用。到現在通過分肉共祭,宗族裡民其樂融融相和而歌,讓他生出了更強的融入——這是屬於我的宗族!
但放眼天下,區區第五里依然是弱者,一隻小螞蟻。如今「天下太平」尚能安靜度日,可一旦幾年後亂世來臨,能逃過被強者殘殺的命運麼?
「要想不變成魚肉,只有化身為刀俎啊!」
對未來要做什麼,他有了更明確的打算。
而不遠處,裡監門正匆匆跑來,他的話結束了今夜歡宴。
「宗主、小郎君,里門外來了人,是鄉嗇夫第一柳,還有位來自郡府的官吏!」
「嗇夫?郡吏?來做什麼!」第五倫立刻叫停了歡慶。
「都停下!」
隨著他的奮力大喝推攮,眾人慢慢停止了歌舞,面面相覷。
在孫兒過來附耳幾句後,第五霸一晃神,立刻下令道:「快,將酒都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