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聽取人生經驗

第八矯朝第五倫祖孫作揖道:「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這句話的意思是,跟有仁德的人住在一起,才是好的。如果你選的住處不與有仁德者相鄰,怎能說是明智呢?教的是擇鄰之道。

第八矯現在和第六犢一樣,認為自家有善鄰。

「第五氏與伯魚,無愧於里仁之稱,能與君家同處一鄉,是吾等幸事。父親說,等秋社日時,第八氏也願出羊豕各一頭,以為助祭之用。」

這相當於站隊了,第五霸頗為詫異,第八老兒轉性了不成?

其實是這幾日,第五倫「兩讓一辭」的名聲漸漸擴大,甚至傳到鄰縣去。第八直素來敏感,也清楚天下士人推崇的風氣究竟是什麼,不就是謙遜推讓麼?有時候推讓得越多,名望越高,後續獲得的好處也更大。

於是,他決定將注下在第五倫身上。

但又只派了兒子來,是防了一手——若是第一氏派人責怪,就推說這是不孝子第八矯個人的選擇,與家族無關。

第五倫接過那匾,讓人掛在宗祠門上,宣佈:「這祠堂就叫‘里仁堂’!」

「願從今以後,我宗族兄弟同力齊心!」

如此一來,第五倫前段時間所說「聚合宗族」的小目標,算完成了一半。

不等眾人坐下,隨著一陣喧譁聲,第五福高高興興地來稟報:「小郎君,第四氏也來了,其家主親至!」

「第四鹹也來了?」第五霸有些詫異,第四、第七兩家,不都圍著第一氏轉麼?

眾人出了祠堂,卻遠遠見一隊穿著素衣白裳的商賈肩挑手扛進入第五里。當年第四氏分到的裡聚土地較差,這個家族為了生存,很早就走了貨殖的路子,主要是用車馬販運貨物,在涇水兩岸交易有無,後來生意越做越大,還開起了礦。

第五霸或許是吃過他家過虧,對第四氏防備很重,叮囑第五倫道:「倫兒,那第四鹹名裡帶鹽,嘴上卻好似抹了蜜,若是不防,定會著了道,待會他不論說什麼,皆不可輕信!」

第五倫瞭然,等到對方近時,卻見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抹著額頭的汗,隔著老遠就拱手呼喊道:「第五氏起宗祠,修里社,此事都傳遍全鄉了,我作為鄰居親戚,豈能不至?倒是次公竟不派人邀約,是瞧不起我麼?」

第五霸已將猜疑藏起,笑呵呵地回禮道:「豈敢,只是怕耽擱了第四氏貨殖,眾人皆知,汝家哪怕節慶也不忘在外奔走。」

「次公別提了。」第四鹹面容暗淡,顯得十分懊惱:「近來生意越來越難做,吾等已休市多日,還是不要提錢帛之事。」

第四鹹果然能說會道,相互介紹後,看著第五倫誇他又長高了,且少年有為:「伯魚兩讓一辭的名聲,都已傳到雲陽縣去了,一說是我家宗親,雲陽人都翹起了大拇指,生意也好做了幾分!」

是麼?第五倫樂了,啥兩讓一辭,我還一別兩寬呢。

第八矯、第六犢,也被他奉承個遍,果然是長袖善舞的生意人,一圈下來,誰也不得罪,小眼睛還在裡中四處打量,似乎是在找什麼地方。

而後第四鹹又走到里仁堂祭拜了祖先,抬頭對著那木匾讚不絕口:「里仁,說得好!賈得百金之財,也趕不上宗親兄弟團聚。次公,我還得喊你一聲宗伯,改年我若也來助祭,你不會嫌棄我家市儈低賤罷?」

說著,第四鹹拍了拍手:「將那些禮物帶上來。」

第四鹹帶來的「禮物」,卻是一袋袋的蜃灰。

第五倫開啟瞧了一眼,又在手指上搓了搓後樂了,暗道:「這不就是石灰麼。」

這東西最初是用河裡蚌殼等製作,到了漢朝時便開挖石灰礦,將其千鑿萬鑿帶出深山,用柴、炭烈火燒製。這些石灰來自涇北一處石灰礦場,那便是第四氏主要經營的產業。

第四鹹道:「我想著重修里社祠堂,肯定用得到,便親自送了過來,不算遲罷?」

確實不遲,一般的房屋外面塗馬糞和草木灰就行,甚至直接讓土坯裸著。但祠堂、里社這種神聖的地方,卻得用石灰細細刷牆飾壁,還要撒在地上除去蟲、草,也算第四氏盡了點力。

除此之外,石灰還被時人用來漚麻、製革。

但在第五倫看來,這簡直是浪費啊,若是量足夠多,可以試試調變簡易的水泥、調節魚塘和土地酸鹼性。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對小傷口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當然很疼就是了。甚至還能當禦敵武器用。

第四鹹帶來的禮物還不止這一樣。

等眾人進了屋舍後,他神秘兮兮地讓人抬出了兩個罈子來……

第五霸當然知道那是什麼,立刻拒絕:「這可使不得!」

「怎就使不得?」第四鹹解釋道:「這是家裡自釀的酒,又不是賣錢。」

「還有那群飲罪,早就鬆弛了,只要不在常安和縣城裡當眾喝,誰還能管到裡中來不成?次公當年也是豪飲,何時變得如此膽怯。」

然而,第五霸擔心的卻不是什麼群飲罪,新朝五均六筦裡,鐵最嚴格,鹽次之,而酒的管理是最鬆弛的。官府頂多能禁止城裡公開販賣,但底下私酒盛行,更無法禁絕小民自釀。

至於效仿周朝弄出來的群飲罪,這玩意就是隻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城裡貴族喝個通宵達旦沒事,百姓秋社卻得悠著些,憑什麼啊。

第五霸拒絕了第四氏的酒後,低聲對第五倫道:「商賈經常受官吏清查,雖說第四氏背靠鄉嗇夫,有人護著,但誰說得準?若是他家被官府抓了,轉過頭咬第五氏一口,說曾賣酒與我,那豈不冤枉。」

因為對第四氏的不信任,家裡窖中私藏的酒也不用上了,只能乾巴巴地閒聊,第五倫旋即發現,第四鹹這個人,話真的很多!

第五倫嫌種田來糧食太慢,又想從其他渠道弄到鐵,便對第四氏的生意產生了濃厚興趣。幾碗熱湯下肚,似是被第五倫的問題勾起了傷心事,第四鹹已經含著淚道。

「次公,伯魚吾侄,這年頭做商賈,實在是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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