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清舒爬起來,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居家服,重回到客廳裡。
陸濯遞來一個插著吸管的椰子,「不太冰。你試試。」
她接過來抱在手裡,吸一口,清甜清爽,好像瞬間沒再那樣難受。
「你還不回去麼?」伍清舒放下椰子,平聲問。
「趕我走嗎?」他笑,「好歹是照顧你的功臣。」
「我想再陪你待會兒。」他轉過頭,不再看她,這一句沒什麼情緒,但又好似充滿了情緒。
茶几上還放著洗淨的草莓和車釐子,伍清舒拈了一個草莓送進嘴裡,順手拿起了一旁的電視遙控器和ps5手柄。
陸濯看一眼,「還真是你自己玩的?」
「不然你以為?」
「我以為是不算你男朋友的那人玩的。」
「他不玩這些東西。」伍清舒等主機啟動,淡淡地說,「他玩吉他,鍵盤……女人。」
陸濯倏然轉頭看她。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下午,伍清舒打遊戲,他陪著閒聊,沒什麼主題,也不深入的話題。
遇到卡關,他就會接過手柄替她玩一會兒,過了關再還給她。
快將傍晚,葉青棠過來了一趟。
而叫陸濯沒想到的是,他將走時,那人也來了。
葉青棠叫那人「方紹」。
他那回送伍清舒回家遠遠地看過那人一眼,不大分明,面對面觀察,只覺得他的氣質陰鬱又渾濁,分明留的是寸頭,長相卻有種偏於中性的俊美。
和他截然不同的型別。
陸濯走時不免有些不忿,但沒有表露出來:他將伍清舒照顧好了,姓方的這時候跑來,跟撿成果一樣。
但更多是一種無力感,因為葉青棠告訴他,這人是伍清舒的初戀,糾糾纏纏的前前男友和前男友。
他那時候心裡想的是,啊,好麻煩,要競爭啊。但生平第一次,他沒想放棄;生平第一次,已經投入了五分,卻還想將剩餘的努力一把梭哈。
06
陸濯這樣的性格,自然也從小沒跟人打過架。
他懶得跟人計較,有時候遇到矛盾寧願迴避,真傷害到了自己的利益,他會用頭腦,用迂迴的方式討回來,但絕對不會跟人動手。
那已經是書展結束後了,暑假幾個高中同學從別的城市回來,大家組了個局去酒吧喝酒。
好巧不巧,那日駐唱的人就是方紹。
陸濯一晚上心情不爽,快離開那會兒達到了臨界值——他去洗手間,經過走廊,恰好看到中途休息的方紹正跟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摟在一塊兒。
他自洗手間出來,看了一眼,忽喊:「伍清舒!」
方紹霍然鬆開了那女人,抬起頭來,朝聲源處瞧過來。
倘若方紹不抬頭,陸濯興許還不見得這樣生氣。啤酒讓他丟失理智,幾乎沒多想,提拳便照著方紹的鼻子揮過去。
那女人嚇得尖叫。
方紹大抵覺得理虧,罵了幾句,但沒還手,他按著鼻子仰頭,指縫裡鮮血滲出。
陸濯大口喘氣,這一拳並不叫他覺得痛快。
他甚至一句狠話都說不出,因為沒立場,也不覺得言辭對這人有用。
他回家,倒頭就睡。
黑暗裡電話聲響起,他摸過來費力睜眼,是「清舒」兩個字。
隔著電話,伍清舒的聲音更有一種無機質感的清冷,「方紹說,你把他打了。」
陸濯嗤笑一聲,「他找你告狀?我都還沒跟你告狀。」
「……陸濯,你不必管我的事。」
「我只是不懂。這種爛人值得你抓著不放?」
「因為你不瞭解我。我也沒有多好。」
「是嗎?你不好在哪兒?你也出去亂搞?你也跟人糾纏不清,不給名分不談未來?」
那邊沉默了。
「我是挺不想管你的,如果我能的話,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喜歡你。」
「……你喝醉了。」
「這不是你會說的話,你應該說你也配。」
「陸濯……」
陸濯自嘲一笑,「對自己好點兒吧伍清舒。有的人連傷害你一根手指都不捨得,你卻任由你自己被其他人踐踏。」
那邊又是沉默。
「……我確實喝醉了。準備睡覺了,你早點休息吧。」
他掛了電話,繼續睡覺。
再度被吵醒。
看時間卻是四十分鐘之後了。
伍清舒說:「我在你家樓下,你出來一下。」
陸濯霍然坐起身,然而另外一種情緒又使他暫且按捺不動,「我媽在家。半夜我出門會被罵。」
「隨便你吧。我等你十分鐘。不下來我就走了。」
陸濯一分鐘也沒讓她等。
隨意抓了件t恤套上,出門時主臥梁素枝被吵醒,惱怒問他大半夜的做什麼,他沒應聲,拿了鑰匙摔上門直接走了。
伍清舒站在樹影下,像是一道幽靈。
他走過去,她抬眼,遞過來一瓶冰水。
「你想說什麼?」陸濯捏著水瓶,沒開啟,那冰涼的溫度好像能使他冷靜。
伍清舒抬眼看著他,和平日無二的目光,像是輕雪,「謝謝。」
「我不想聽這個。」
「那你想聽什麼?」
陸濯嘴角緊抿。
伍清舒輕聲說,「……他是一個爛人,但他是……第一個為我打架的人。打我繼母和前夫所生的那個偷窺我洗澡的弟弟,打琴行揩油的老闆,打學校那些造謠說我一晚三百塊的男生。」
陸濯心口發堵,「別拿我和他比。我不想為你動了手,還只是‘第二個’。」
「沒有。」伍清舒搖頭,「我只是想說,從十六歲起,我就跟他糾纏在一起。我們擁有對方所有的第一次,甚至曾經一度差點就領了證。好像血肉連著骨頭,我不知道怎麼把它們剔分開。」
「哪怕他現在這樣羞辱你?」
伍清舒抿住唇,「……長痛和短痛,你會選哪一樣。」
「我都不選。」陸濯語氣很堅決,「我希望讓你快樂。」
「你好自負。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樣才會快樂。」伍清舒轉過目光,看著夜色裡的不知道哪一處,「……不過還是謝謝你。」
「你說謝謝,不如說試試。」陸濯走近一步。
伍清舒沒有應聲。
他又近一步,猶疑地去捉她的手。
指掌相觸,她能感覺到他手心的薄汗,以及不知該不該蜷縮捉緊她的動作,他或許都沒談過戀愛吧,牽手都緊張成這樣。
伍清舒繃住臉,一下抽開了手,退後,冷淡地說:「抱歉。」
作者「明開夜合」的其他小說
《十一年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