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但應如寄沒有笑,神情反倒更肅然兩分,「以我現在的年紀,想安定下來不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

「可是……」葉青棠語塞,「那為什麼要相親?我不可以嗎?」

「你可以嗎?」應如寄徑直看向她的眼睛,「一年結婚,兩年生小孩,你可以嗎?」

「……」葉青棠有種被捉弄了的惱怒,「這根本不是你會說出來的話,你怎麼可能會過這種凡夫俗子的生活。」

應如寄似乎是笑了一聲,「為什麼我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你真的瞭解我嗎?知道我想過怎樣的生活?」

葉青棠咬了一下唇,一時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方說道:「你既然要對我說這些,又為什麼要來找我,要帶我去看燈光秀。你是在可憐我嗎?」

「青棠,你這麼好的女孩,誰敢可憐你。」應如寄的目光有種深海一樣的靜邃,「……我是在成全自己。」

「……我聽不懂。」葉青棠揉了一下額角,「我搞不懂你了。」

應如寄靜靜注視她片刻,才又開口,「你沒好奇過嗎?那時候我訂了餐廳,約你週六吃晚飯,我會對你說什麼。」

葉青棠一怔。

而應如寄直截了當地點出了她心中一閃而過,又被自己急急否定的猜想:「我預備跟你告白。」

他看著她,聲音不疾不徐,「我預備告訴你,我並不喜歡當前的關係,我想更深地參與你的生活,我想請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好像被丟上了燒熱的鐵板,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她想到那晚應如寄奪門而出時顯得那麼冷靜。

許久,她憋出一句,「……可以啊。」

「可以嗎?」他的目光裡多出一些情緒,像是包容,又像是淡漠的傷感,「你喜歡我嗎?」

「喜歡。」她沒有怎麼猶豫。

「多喜歡?能持續超過三個月嗎?」

「……」葉青棠想開口,卻只能焦慮地咬住了嘴唇。

應如寄彷彿一點不意外她的反應,甚至輕輕地笑了一聲,「你談過那麼多不到三個月的戀愛,但只有一個人,是你這套遊戲規則之外的例外,是不是?」

她不想說「是」,又不想說謊,尤其當下的情況,應如寄正與她坦誠相對。

她只能沉默。

而她的沉默,恐怕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沒有生氣,沒有露出那時剛得知真相時的冰冷神色,他只是依然溫和而帶一點微漠悲哀地看著她,「接下來是我真正想說的話。青棠,我曾經說過,我厭惡一切的混亂和無意義,因為我的父母,就是一片混亂地開始,又一地雞毛地結束,所有被他們牽涉其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成了他們任性之下的犧牲品。不巧,我是牽涉最深的那一個。所以我對戀愛和婚姻都很謹慎。在你之前,我只談過一任女友,大二到研二。研究生時期已經因為異國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畢業之後依然沒法解決,所以我們和平分手。之後我忙於實習,忙於在國外的建築事務所積累經驗,回國之後,又忙於籌備自己的公司。」

他頓了一下,稍轉話鋒:「我猜想你對我的誤解,源於外表的先入為主。但不是,我此前並未跟其他任何人建立過friendswithbenefit這樣的關係。」

葉青棠有幾分驚訝,因為應如寄確實太過像是一個高階玩家,但她知道,他沒理由說謊,「……那你為什麼會答應我。」

「嗯。這是癥結所在——因為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對你有好感。」

葉青棠愕然抬眼。

「正因為如此,一開始我就處於被動,只能按照你的節奏和你的遊戲規則行事。這就回到了我最初所說的,我不喜歡未經計劃的混亂,事實也證實了,我不應該打破我的原則,投入這樣一段混亂的關係,更不應該在明知沒有結果的情況下重蹈覆轍,還一併傷害了你。」

「……你沒有傷害我。」

應如寄搖頭,「如果在理智的情況下,那件事本不會發生。」

「所以……你後悔了是嗎?」她似乎只在憑本能去攻擊他言辭裡的疑似漏洞。

「我後悔的是,在最開始,我就應該正常地追求你,即便事後看來你並不會答應。」

應如寄沒有說錯。如果是以戀愛為前提進行接觸,她根本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因為那意味從一開始她就會虧欠他。

她不是什麼良善之人,但唯一會堅持的原則就是,任何關係都必須對等,炮友只需分享肉體,而戀愛卻要交付真心。

葉青棠試圖把話題拉回到前面的部分:「……我現在是喜歡你的,也說了我們可以談戀愛,我也會把你介紹給我的父母。但你不願意,僅僅因為,我不能言之鑿鑿地保證,三個月或者半年之後,我還喜歡你,是嗎?」

應如寄嘆聲氣,「……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也可以。」

「……和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葉青棠悶聲問。

「如果註定三個月之後就要結束,不如起初就不必開始。」

「人也是會死的,那麼是不是乾脆就不要出生?」葉青棠其實清楚自己已經有些胡攪蠻纏了。

「青棠。」而應如寄依然溫和而耐心,「及時行樂是一種生活方式,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是我不願意再做嘗試了。」

一時間沉默。

葉青棠只是垂著頭,心裡亂極了。她此前便覺得,和應如寄來往便似在打球,只有她拋過去的球他願意接,這遊戲才得繼續。

她清楚知道,球落地了。

不管她撒嬌、耍賴、營造驚喜與浪漫,他都不會再心軟。

應如寄再度開口,聲音較之方才更有一種平鋪直敘的冷靜:「還有最後一句話,也算是我的祝福。你這麼好,不會有任何人會輕視你的心意。你不是缺乏勇氣的人,你應該繼續爭取……如果那個人是你的例外。」

「……他已經結婚了。」葉青棠只覺啞然,「……拜託你可以不要這麼大度嗎?」

應如寄沉默一霎,卻問:「……你生日那天的事?」

葉青棠沒有解釋只是收到了請柬。

意義是一樣的。

應如寄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他想到那天晚上葉青棠滿臉的淚水,一時有種近於窒息的感覺,他聲音尚且還平靜,「那你更應該知道,虛假的藥不能安慰真正的痛苦。」

葉青棠覺得自己彷彿被困在黑暗的迷宮裡,「……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也是喜歡你的是嗎?」

「我相信與否不重要。你還不明白嗎,青棠。我要的是對等的雙向關係,是對方是自己的絕對‘例外’。」

葉青棠有種無能為力之感。

如果說,有些事情必須要在未來才得以證明,她怎麼能夠做到在當下就拿出證據。況且,她確實不敢肯定,未來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份「證據」。

「……如果我一定要糾纏,你也沒什麼辦法。」她本能地不想就這樣結束,不想放手。

「當然。」

葉青棠倏然抬眼。

而應如寄也迎上她的目光,默了一霎之後,艱澀開口:「停在今天,假以時日,我還能忘掉你;如果短暫地跟你談一場戀愛,再成為你棄之無味的‘口香糖’,我不知道,我沒有信心……青棠,別讓我把餘生的回憶都葬送給你。」

——留我一條活路吧。

心口緊縮,好像被丟進一隻密封的玻璃罐,氧氣在被一點點抽盡,呼吸也漸漸困難。

葉青棠說不出話來。

她在應如寄的目光裡看到平靜而悲傷的誠懇,這讓她無法繼續任性了。

「……我知道了。」終於,葉青棠輕聲說。

她反手去拉車門,第一下沒摸到扣手,第二下才成功。

車門摔上的一刻,應如寄低下頭,手臂搭在方向盤上,額頭靠上去。

世界一片寂靜。

風吹過空蕩蕩的心臟,甚至沒有引起一點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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