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葉青棠站直身體,將要離開,又停下腳步。

倏然一步靠近應如寄,伸手,手指在他領口處輕點了一下,輕聲如耳語,「應老師,你的領帶好像歪了一點。」

她一觸即退,看見應如寄眼底一霎而生的暗色。

葉青棠下樓,穿過人群,回到吧檯。

伍清舒不在那兒了。

她以為她跟誰搭訕去了,沒管,重新要了一杯酒。

伍清舒這時候回來了,一貫冷若冰霜的臉上顯出激動神色,而這激動明顯是衝她來的——她走過來,一把擭住她的手臂,低聲道:「你瘋了吧?!」

「啊……你看見了?」

伍清舒是過去找衛生間,拐個彎就看見了二樓欄杆處交談的兩個人。

站在葉青棠身旁的男人,眼熟得叫她心驚。

「這人是誰?林頓的親戚?」

「我想……他應該沒有同齡的男性親戚。」

「你別裝傻!」伍清舒恨鐵不成鋼。

葉青棠聳聳肩。

伍清舒不由分說地拽著她往外走,「走。」

「清舒你別管我。」葉青棠掙扎,一時沒掙開。

「你不讓我管你,又故意把我喊過來,就是為了氣我嗎?」

「我是想讓你……看看覺得像不像。」

「……你有病。」

葉青棠再度掙扎,伍清舒瞥見她幾分沒所謂的笑容,一時間鬆了手。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葉青棠認真道。

伍清舒半晌才說:「……你最好是真的清楚。」

葉青棠將吧檯上酒保遞過來的酒,塞到伍清舒手中,「好啦,喝酒。不準生氣。」

「不要最後跑來找我哭。」伍清舒不買賬,酒杯往檯面上重重一放。

*

應如寄整晚都需應酬交談,幾乎沒有空閒下來的時候。

即便如此,他也在間隙之間注意到葉青棠。她和她帶來的朋友,很難不成為全場的焦點。

她像一條輕盈的游魚,在流水的浮光裡,沒有誰能抓得住她。

臨近十點,來客陸陸續續地散去了。

應如寄和楚譽在門口同賓客一一道別,最後就剩下事務所的人。

明日是週六,大家不用上班,他們跟兩位老闆打過招呼,也便三五結群地離開了。

店裡的服務員開始做打掃,物資清點的事有幾個行政部的人負責。

楚譽回身看了一眼,問應如寄,「我們再去單獨喝兩杯?」

「沒這閒心。明早還要開車送老爺子去醫院體檢。」應如寄笑說。

「那你怎麼回?我送你回去?」

「我車還在停車場。我自己叫代駕。」

楚譽的司機把車開到了餐吧門口,應如寄則獨自朝停車場走去。

停車場由商廈旁的電梯間下去,應如寄拐個彎,緩緩頓下了腳步。

路燈下站了個熟悉的人。

她正看著這邊,明顯是在等他。

應如寄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幽黃燈光照得人影像一幀照片,照片裡的人抱著手臂,像是等了他很久了,話意裡三分委屈,「好不容易叫到一輛車,司機又把訂單取消了。應老師,我喝醉了,能不能送我回家。」

應如寄說:「我也喝了酒,只能叫代駕。」

「沒關係。」待他停在面前,她仰面看著他,根本不懼叫他看清楚自己得逞的笑容,「你會讓我搭便車的,對吧?」

應如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終究沒說什麼,轉身朝電梯走去。

輕快的、噠噠噠的腳步聲跟在他側後方,沒有半點喝醉之人會有的虛浮與踉蹌。

電梯抵達負2樓,門彈開,應如寄一手抄袋,大步往停車位走去。

葉青棠覺察到他腳步聲裡的心煩意亂,一時愉悅極了。

應如寄按了一下車鑰匙,遠處一部車子車燈一閃。

他走過去拉開了後座車門,掌住門,回頭看一眼,示意葉青棠上車。

葉青棠笑說「謝謝」。

越野車高度很高,她踩上踏板時,自然地在他肩上撐了一把。

葉青棠坐進去,便看見應如寄手臂回推,就要關上車門。

她立時笑出聲,無辜極了,「你怕我啊?」

應如寄動作停頓一霎,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又一下將門拉開,上了車。

葉青棠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他身影裡挾來一陣淡淡的酒氣,混雜煙燻的味道,如果沒有觀察錯,應如寄沒有抽菸的習慣,應該是從方才的酒會上染上的。

應如寄手掌輕撐了額角一下,聲音沒有太大起伏:「說吧。」

葉青棠作微訝狀,「說什麼?」

「你想做什麼。」

葉青棠後背往後靠,很是放鬆的姿態,她笑得坦蕩極了,「你身邊,最近缺人嗎?」

她要說的話,終究沒有超出他的預期。

應如寄儘量委婉,「我工作很忙,沒空考慮個人問題。」

「工作忙不是更需要嗎?還是說,我的表述讓人誤解。」葉青棠不介意說得更直接,「我所謂的,人,是指sexpartner.我很專業,專業是指,我只會出現在正確的場合。」

應如寄覺得頭疼。

只有葉小姐有這樣本事,能將這件事描述得像是生意洽談。

應如寄只得又說:「葉小姐可能不夠了解我。」

「……也不需要太瞭解吧?又不是要談戀愛。玩一玩的事情,太較真反而束手束腳。」

應如寄曾經問過一位女性朋友,他是不是長了一張渣男的臉。

很奇怪,被人搭訕,十回有九回是約炮,他就這樣不像是可以提供一段穩定親密關係的合適人選嗎?

那位女性朋友說,是,長得不但很渣,而且是讓人心甘情願覺得,被你這樣的人渣一下,其實也沒所謂,睡一回不虧,睡兩回血賺。

眼下,他似乎又落入了被以貌取人的窠臼。

他能說什麼,他近乎無奈地在心裡嘆聲氣,笑了笑,「是嗎?怕你玩不起。」

以往,基本說出這句話,對方也就識趣地放棄了。

但眼前的人,目光倒似更亮了兩分,「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的擔當,遵守遊戲規則,願賭服輸咯。」

說完,忽地湊近,微熱氣息拂過他的面頰,清淡酒氣混合熱帶草木的香氣,蓬鬆長髮自肩頭滑落,堆簇在穿著黑色裹胸上衣的胸口,隨呼吸而緩慢起伏。

「要不要入局?」她笑著邀請。

應如寄屏住呼吸一霎,目光不做痕跡地上移,只停留在她的眉心處。

他依舊語氣平靜,「葉小姐,你是葉總的女兒。出於方便展開工作的考慮,我不希望和你的關係變得複雜,見諒。」

葉青棠的目光在他喉結處停頓。

她承認有些許的受挫,因為他似乎真的冷靜極了,畢竟生理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好吧。」葉青棠沒甚所謂地一笑,「那你不會跟我爸告狀吧?」

「我不會。」

葉青棠坐正身體,伸手,去拉另一側車門。

應如寄疑惑看她。

「沒醉,騙你的。」她坦然承認撒謊,「我自己打車回去。」

下一瞬,應如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女孩子單獨一個人終歸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態度磊落得不容置喙。

葉青棠重新坐回來,她說自己沒醉,但卻像是終於不勝酒力,闔眼歪靠在座位上,整個人都似被抽去了骨骼一樣。

應如寄拿出手機,叫了個代駕。

在等人過來的時間裡,他覺察到身邊的呼吸越來越緩。

剛要轉頭去看,有重量靠上肩頭。

那蓬鬆的頭髮輕擦過他的面頰,帶起細微的癢。

作者「明開夜合」的其他小說

十一年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