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畫了兩筆,拿過桌面上的小鐵皮盒子,正要開啟,響起敲門聲。

「請進。」

助理站在門口,「應老師,是不是該出發了?」

應如寄抬腕看了看手錶,「車備好了?」

「已經樓下等著了。」

應如寄起身,撈起椅背上的薄外套,「那走吧。」

孫苗和姚暉已經在車上了,姚暉開車,孫苗坐副駕,照例給應如寄留出了後座的空位——他們這位老闆不愛坐副駕,嫌前座座椅不夠舒適。

按說姚暉和孫苗也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但面對應如寄仍然每每如初入工作室的學生,生怕大佬冷不丁隨口抽查,自己回答不上。

應如寄倒也不嚴厲,只笑說:「確定?再回去看看書。」

那笑容比直接的訓斥還要瘮人。

車子啟動,向郊外開去。應如寄蹺腿坐著,翻閱攤在膝頭的一冊技術資料,想起什麼,「小孫。」

孫苗趕忙回頭,「怎麼了應老師?」

「相機帶著了?」

「帶了帶了。」若不是相機放在背包裡一時拿不出來,孫苗很想把它舉起來叫應如寄放心。

應如寄點頭,「去了多拍點照。」

這一趟是應葉承寅的邀請,去他的茶園參觀,以確定最終是否達成合作意向。

一小時抵達茶園,葉承寅已經在進園的那條路上等著了。

往遠處望,起伏平緩的丘陵,淺綠深黛,栽種的全是茶樹。

葉承寅領著他們沿著兩側紮了低矮籬笆的小路往裡走,「準備了今年的新茶,你們嚐嚐去。」

應如寄笑說:「不急。勞煩葉總先帶我們去瞧瞧那塊地吧。」

往裡走沒多遠,平緩坡道上的一塊空地,就是給那茶文化博物館預留的地方,佔地近700個平方。

應如寄領著兩位助手仔仔細細地初步勘測過一遍,方應了葉承寅的邀請,往山間的茶室去。

那茶室坐落於半山坡,修得很潦草的一棟平房,拿一塊大木板做茶桌,這就地取材的風格倒也不乏野趣。

葉承寅拿插線板過來,接上電磁爐的電源,擱上水壺燒水。

茶是剛炒出來的新茶,茶湯清透,汪了一塊碧玉。

喝茶的工夫,葉承寅又抓緊時間向幾人介紹了自己品牌的製茶技術,「每年頭一茬的春茶最金貴,又以那幾棵古樹上的為尊,說是一兩黃金一兩茶也不過……」

「我說家裡怎麼沒人,原來您偷偷帶別人來喝好茶了。」

清脆的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應如寄轉頭看去。

葉承寅的女兒。

黑色吊帶長裙,鬆垮垮的牛仔外套,十二孔高幫馬丁靴,墨鏡掛在牛仔外套胸口的口袋裡。她像是憑空出現的,帶著一股蓬勃而生動的氣息。

葉承寅幾分驚喜:「出差回來了?」

「對啊。」葉青棠走進來,在葉承寅身邊坐下,「回去家裡沒人,阿姨說您來茶園這邊了。」

阿姨說的是,葉承寅陪人到茶園看地去了,所以她猜想應如寄應該也在。

葉青棠看了看對面,娃娃臉的女孩子,戴眼鏡的典型理工科氣質的男生,都是熟臉。

目光最後才落在臨窗而坐的應如寄身上。

他穿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衫,腕上戴一塊金屬手錶,手背上血管的青色脈絡清晰可見。被茶煙掩蓋,仍然隱約可聞微苦的氣息。

春光一樣清雋而光風霽月的男人。

她喜歡看他不笑的樣子,有點漫懶的冷意。

而他此刻就是不笑的,和記憶裡的影子重疊。

「剛到家也不歇會兒?」

葉青棠回神,「怕晚一點就喝不到您這比黃金還貴的春茶了。」

葉承寅哈哈大笑,提起水壺,再給葉青棠斟了一杯茶。

剛沸的水,燙,尚不能入口,葉青棠一手托腮,一手輕觸著白瓷茶杯的杯沿,看著對面的男人,話卻是對葉承寅說的:「爸,你們晚飯什麼安排?」

葉承寅則看向應如寄,「晚上請你們吃飯,這回可一定不能再推辭了。餐館我都定好了,就在附近,幾步路就到。」

話都說這份上,應如寄自然無法再拒絕。

葉青棠神似不滿,但語氣誰聽都是在同父親撒嬌:「那我呢?

「你也去?」葉承寅知道自己女兒一貫不大喜歡摻合這些應酬的飯局。

「合適嗎?」葉青棠是看著應如寄問的。

應如寄笑說:「葉總請客,我們客隨主便。」

喝完茶,下一項是去參觀炒茶的工房。

葉承寅帶路,緊隨其後的是應如寄三人,葉青棠不遠不近地跟在最後。

他們經過了一塊水泥空地,邊角上栽了棵繁茂的皂莢樹,樹下一口圓肚的黑色大水缸,接了水管。水沿著缸沿漫出,從竹筒搭起的水槽,流經空地,匯入一條小溪流。

葉承寅說:「那裡頭是山泉水,傳說這邊山裡的水洗手能除晦氣。」

孫苗忙說:「我想試試。」

姚暉也要試,孫苗便將相機遞給應如寄,「應老師,麻煩幫忙拿一下。」

兩人湊到水缸邊,拿缸裡浮著的木水瓢各自舀水洗手。

孫苗回來,接過應如寄手裡的相機。

應如寄準備繼續往前走,身旁不遠處的葉青棠出聲了,「應老師不試試?」

甜而脆的聲音,像開花的枝葉輕拂過面頰。

應如寄轉頭,在她臉上落下一眼,「當然。」他淡笑道。

他往那邊走去,不出意料,穿著馬丁靴的腳步聲緊隨其後。

葉青棠在水缸前,應如寄身旁站定,伸手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水瓢,舀一瓢水,遞了過來。

她抬頭看著他,眼眸明亮,一明一滅的情緒,很是勾人。

應如寄頓了頓,將兩手浸入水中。

泉水寒津津的,幾分砭骨。

應如寄快速地洗過了,葉青棠潑掉了瓢中的水,再舀了一瓢,將手柄遞到他面前,要他幫忙端著。

應如寄終究伸手接過。

葉青棠十指塗著抹茶色的指甲油,浸在清涼的水中,幼白與新綠,洗淨一樣。

陽光和樹影,一切都揉碎在水裡,微微晃動。

她笑著,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可以預約你今晚的夜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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