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盯著兩位導演把酸奶喝完,就把瓶子收走拿去很遠的地方丟了。導演們繼續討論今天拍攝內容的分鏡,而化妝間內,莊欽和李慕在對下午的戲。
兩人對了幾遍臺詞,莊欽掏出筆記本安靜地坐在沙發邊緣記筆記,李慕看他把本子攤在腿上,寫得很辛苦,就出去給他找高度合適的桌子搬進來。劇組工作人員看見了,馬上要過來幫他,李慕擺手:「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們去忙。」
莊欽在鑽研一件事的時候,整個人就完全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別人進來出去,他根本就不會發現,走到他面前說話,可能也要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李慕把桌子搬到他面前了,莊欽都沒發現,是包裡手機響了一聲,他才抬頭。
李慕道:「趴桌上寫,別低著頭,對脊椎不好。」
莊欽把筆記本和劇本都放在桌上,問他:「咦,桌子那裡來的?」
「劇務那裡搬過來的。」
「你一個人搬的啊?」莊欽剛才完全沒注意到,他想到李慕的潔癖,就從包裡拿了溼紙巾出來,「你擦下手,剛才怎麼不叫我,劇組裡沒人幫你嗎?」
「看你寫得入迷了。」李慕擦擦手指說,「劇組人都在忙,桌子不重,可以一起用。」
「這是實木的怎麼會不重,你該叫我的。」莊欽挪了個位置,擦了下桌子,「這邊你用。」
李慕坐下了,莊欽看手機訊息。
是一個主持人朋友發來的,問他最近有沒有時間。
「我在上海的一家日料店開業了,親愛的有時間你帶朋友過來過來捧場,給你免單。」
莊欽秒懂。
他和這個女主持關係還算不錯,經常上她的節目,但也只是互關加點讚的那種人際關係。
莊欽發訊息道:「謝謝蓓姐,我現在在外地拍戲,等下回去上海,一定去照顧你生意!」
莊欽:「我等下給你的店錄個影片!」
「哎呀!那就太感謝了,姐這家店叫‘鰻魚的味道’,主打就是鰻魚三吃,河鰻是從新加坡當天新鮮空運過來的,廚師是從日本老店請來的學徒,老師傅偶爾會來店裡坐鎮,姐上回在這家老店吃過一次念念不忘,就尋思自己開一家……」
她發了一長串的訊息,估計也是複製來的,還有各種蒲燒鰻魚飯的配圖、影片,醬汁淋在肥厚的鰻魚上,下面蓋著白色的珍珠米,配一碟翠綠蔥花和海苔絲。
莊欽看得都有點餓了,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莊欽那影片點開後聲音太大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好好吃!這個太好吃了,入口即化我沒了!」
李慕不小心晃到了一眼。
鰻魚飯?
這麼快就又餓了?
莊欽不得不陪聊了十分鐘,不過蓓姐也忙,莊欽說自己導演叫了,就跟她拜拜了。
李慕出去了一趟,他出去的時候劇組配給李慕的助理進來了,問他:「莊老師,李慕老師呢?」
「他好像出去了,應該是去衛生間了,你找他什麼事兒嗎?」
「哦哦,沒什麼事,就是問問他有沒有要我幫的,我挺閒的,他什麼都不讓我幹。」這個被安排來做助理的小姑娘貌似是劇組某個員工的親戚,剛畢業不久來泰國玩,發現親戚在劇組工作,就覺得好玩想來。
進組後因為她沒有專業經驗,就配給李慕當助理,結果沒想到演員這麼帥,更沒想到會這麼閒。
莊欽想了想就說:「那你去找我助理,小連你認識吧?」
「我認識連哥。」
「他手裡有隻貓,是我們養的,你會養貓嗎?」
小助理點頭:「我家裡有隻布偶。」
「那你過去幫幫他,謝謝你了。」
「沒事沒事!」她終於找到事做了,很高興的樣子,「那我去了啊。」
「等等。」莊欽叫住她,她回頭,莊欽笑著問:「還沒問你叫什麼呢。」
「我姓童,您叫我童童就好了。」
「好的童童,麻煩你了。」
李慕提著711購物袋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女助理在跟莊欽聊天,似乎聊得不錯,兩人都在笑。
「李慕老師回來啦?」童童喊,「您去便利店啦?下次有什麼要買的,吩咐我去就好了!」
李慕也沒看她,淡淡地說:「你先出去吧。」
童童訥訥地「嗯」了聲,轉身走了,關門的時候特別小心,怕李慕生氣。
莊欽放下筆來,看見他提的口袋裡都是零食,問了句:「你買這麼多吃的?」
「嗯,有點餓了,一起吃?」李慕拿了一包海苔出來,「你喜歡海苔嗎?」
鰻魚飯在這裡比較難買到現成的,李慕已經打電話去曼谷找了廚師,下午就趕過來。
「我吃一片。」莊欽伸手接了一片,咔吱咔吱地咬,很快就化在了嘴裡,海苔非常香,李慕又給了他一片,莊欽繼續吃,然後說:「你剛才對童童太兇了,把她都嚇一跳。」
「兇?」李慕蹙眉,「童童?」
「就是劇組給你安排的助理,她剛才進來找你。」
「找我幹什麼?」李慕不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我兇麼?」
「你剛剛語氣有點,但你平時就那樣了,倒也沒關係,不需要改。」其實他也知道,這就是李慕的性格。不過他平日倒是非常禮貌,剛才就顯得沒那麼禮貌了,反而有種上位者的感覺,讓人感覺到很重的壓力。
李慕表情稍微好了一絲,一片海苔遞到他嘴邊,低頭看著他道:「我對你不兇。」
「嗯,對,」莊欽對此有體會,李慕性格紳士,儘管不怎麼笑,但一直都很有禮貌,態度也溫和。他擺擺手表示不用投餵了,一邊舔手指一邊點頭說:「我們是合作得挺好的。」
合作?
李慕不是很喜歡這個詞,在一個劇組裡共事,的確是合作關係,但他們演的內容卻不一般,對手戲份又很多,總該有點超出合作情誼的友誼吧?
李慕擦了擦手指:「你以前跟別人合作拍戲,有我這麼好的嗎?」
「啊?」莊欽沒想到他問這種問題,一時覺得不像他的性格,轉念一想上午兩人還在海邊玩,其實他並非看起來那麼冷冰冰的一個人。
莊欽也摸出溼巾擦手:「我沒拍過幾部戲,前面就兩部有跟人合作,不過不算特別愉快吧。」
他的第一部戲,因為一開始是鄭風柏的替身,沒想到真的替代了他,劇組裡對他又有些同情,又有點看不起的意思,鄭風柏在劇組裡的友人刁難他,而第二部戲,他已經紅了,但仍不是什麼美妙的回憶,什麼都是一條過,導演拼命給你加戲的感覺,其實並不好。
聞言,李慕想到昨晚上不小心聽見的,嘴角稍微勾了一個很細微的弧度:「跟我拍戲愉快?」
「挺愉快的。」
李慕滿意地點了頭,坐下來問他:「還吃不吃其他的?」
莊欽說不吃了,兩人繼續對戲,過不久就開始換衣服上妝,化妝里布置了一個牆角的試衣間,就是一片布簾拉上的小空間,雖然簡陋,但也只能如此了。
下午開始拍戲,場記打板,各部門就位。
下午的戲拍得挺順。
有大片的對白,又是個長鏡頭,但卻沒怎麼吃螺絲,就ng了一次,兩條過。
周導就看著郭導發號施令指揮,心裡頭覺得這個新人導演,很沒有章法,但偏偏兩個演員選得真是特別恰當,若不是演員選得好,他看這個導演是不行的。
一場戲拍完休息,周導看他審鏡頭,這才忍不住問:「郭導,莊欽你是怎麼簽下來的?」
郭寶箴頭也沒抬:「去年他們學院期末匯演,我去找演員,給他發了劇本,本以為沒戲,結果前兩個月他突然給我打電話了,說對我的劇本感興趣。」
「那你還真是……」周導眼神有些奇怪,「運氣很好了。」
「是啊,本來走投無路,遇見了他,不計片酬要拍我的戲,當我的男主角,還有李慕,他好朋友邱總給我投資,這部戲現在才能這麼拍。而且選角啊,選角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合適,」郭寶箴看著剛才的那幾個鏡頭,渾然天成的,越看越覺得激動,「莊欽那麼年輕一個演員,戲沒拍過兩部,居然那麼老練,你看他一演戲就進去了。」
「那你昨天怎麼一直給他ng?明明第一條就很完美了。」周導對昨天他浪費時間浪費鏡頭的行為特別不滿,認為沒有效率,而且浪費錢,拍電影,時間就是金錢。
「你覺得完美?但我不覺得,劇本我準備了很久,我知道要怎麼拍。」
他籌備劇本那段時間,做夢都是這部片:「我昨天讓莊欽ng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演技太好,太老練了,其實他恰恰缺的是生澀感,我以為他會有,沒想到他表現過於好,就少了那點味道,我不磨他,當然也是一個好的鏡頭,但如果我不磨他,他要怎麼去進步。反而是李慕身上,多了那種人情味煙火氣,有那種純真的味道,他氣質剋制,演戲就像禪師,特別高深莫測,就是你可以忽略掉他的存在,可又無處不在的氣質。整個圈子裡,我沒見過幾個有這種氣質的男演員。」
郭寶箴道:「我知道是不能去打破那種味道的,所以你看我很少ng他,不教訓他,就是不讓他做出修改,出來的效果是最好的。」
周導跟他意見相左,此刻也沒有說,每個導演風格不同,沒必要去爭論,他蹙著眉道:「那你今天怎麼就讓莊欽一條兩條就過了呢?不是要讓他進步嗎?」
「一直折磨演員也沒好處啊,」郭寶箴語氣理所當然,「這部電影很長,鏡頭很短,不用每場戲都用這一套,用多了也不好啊。」首先就是浪費錢。
七千萬拍這部電影,現在看起來是有些吃力的了,郭寶箴控制自己的任性,不那麼苛刻地對待兩個主演。
「看不出來,郭導,這是你第一次正式拍電影啊,這麼懂行?」
「別看我這樣,我採訪過很多導演演員的。」郭寶箴說完,叫場務老師去叫演員來,繼續拍下一場。
下午收工,晚上還有一場夜戲要拍,小連提前幫莊欽搶了盒飯,莊欽問:「你沒給慕哥拿?」
小連說:「我只有兩隻手。」
莊欽看了他一眼,旁邊的李慕一邊接電話一邊擺手說:「沒事,你去化妝間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莊欽看李慕走了,以為他是自己跑去搶盒飯了,只好訓小連:「下次別這樣了。」
小連:「哦……」
莊欽端著盒飯回化妝間:「你怎麼,不喜歡他嗎?」
小連低著頭說:「我覺得他……是想抱您大腿吧,總之我得看好您了,這是玟姐交代我的。」
「人家哪裡至於抱我的大腿?」
「您是大明星啊!」
「別人還是投資商呢,你別想多了。」
「那我反正覺得不對,他對你太好了點,對別人是愛答不理的,對導演都甩臉色呢。」
莊欽進了化妝間,關上門數落他:「我們那是互相尊重,你也得學會尊重其他演員,玟姐說話比我管用嗎?你聽她的不聽我的?」
小連搖頭:「我還是聽您的。」所以哪怕這段時間,他發現了這部戲有些非常曖昧的戲份,而且他看了劇本後,知道有吻戲床戲,也沒敢跟玟姐說。
戲拍到這個程度,他再去說,是兩面不是人。
莊欽沒有開盒飯,小連問他,他說等李慕:「一起再吃,這樣才禮貌。」
莊欽想到要給蓓姐的鰻魚飯店鋪拍開業祝福影片的事,只是現在的自己有些狼狽,不適合拍這種影片。
過了一會兒,李慕回來了,似乎是跑著回來的,進來時步子還有點急,高高的個頭差點撞門框上。
他稍一低頭,進來了:「你們沒吃?」
莊欽:「等你一起。」
李慕大概是笑了一下,但因為稍縱即逝,根本看不清。他把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在桌上:「廚師做了幾份蒲燒鰻魚。」
小連吸了吸鼻子:「咦……」
莊欽也睜大眼,中午蓓姐才發了那些圖,勾起了他的饞,現在就能吃到了?
「邱總請了日料師傅來?」
「我請來的。」李慕面不改色,「我想吃了。」
「廚師從曼谷過來,只來得及做五份,另外兩份我給導演了。」
食盒有三個,小連驚了,似乎不敢相信:「還有我的嗎?」
李慕開啟食盒看了一眼,給他:「這個。」
鰻魚飯賣相相當漂亮,沉甸甸的食盒裡有茶壺,小碗,山葵和研磨板,蔥花和海苔,是典型是鰻魚三吃。
小連對李慕的印象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謝謝李總!」
李慕說:「我剛剛看見貓在外面,它有點孤單,你去陪它。」
小連把食盒端起:「好的李總!」
剩下兩份,李慕是開啟看了一眼,才給莊欽的。
莊欽食慾大增,哪怕李慕此刻在煞風景的噴消毒水,他也完全不介意:「謝謝謝謝,我剛好想吃這個,聞起來好香。」說著,他發現了自己的食盒跟李慕的有點不一樣。
「誒,我這個沒有山葵。」
李慕抬眼看著他:「山葵比較辣,刺激。你要的話,我這裡有,分你。」
「不用不用,我剛好不喜歡這個。」他很不喜歡芥末,研磨後的山葵就是日本芥末。
莊欽比較喜歡茶泡飯的吃法,李慕看見了,就問他:「喜歡日料?」
「還可以。」
李慕:「你最喜歡什麼菜式?」
莊欽說家鄉菜。
李慕把蔥花和海苔倒進鰻魚飯裡,用木筷拌勻:「你家鄉是哪裡的?」
「在廣州。」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出生的,但他是在廣州大四喜班長大的,對他而言那裡就是他的家鄉。
李慕想,或許可以請個粵菜的廚師過來。他自己也很喜歡粵菜文化裡的湯文化。
兩人一問一答,問題很隨意,並不逾矩,但又能拉近關係,莊欽現在是漸漸開始覺得,李慕這個人其實不像前世他以為的那麼不可接近。他看起來依舊是個冰冷的人,但並不是不可冒犯的,甚至可以開些玩笑。
莊欽也真是什麼都說,在戲班裡的小事啊也會說。
李慕聽他練功很苦,問他:「怎麼想著去學唱崑曲?」
「我師父和師孃都是唱崑曲的,他們說我是個好苗子,所以從小就栽培我,想讓我當崑曲藝術家,結果我喜歡演戲,就去做了演員。」
李慕又想,什麼樣的父母會送小孩去唱戲,而不去上學?關於這點,他在網上是沒有搜到的,莊欽在公開場合裡,只提過師父和師孃,沒有提過父母。
李慕沒有問,只說:「你聰明又厲害,這個年紀有這麼多人喜歡,師父師孃應該很為你驕傲。」
「我運氣比較好。」一開始那段時間,的確運氣好,莊欽不能否認,「剛開始他們都不同意,我師父反應比較大,要把我趕出戲班,師孃不讓,因為學表演挺花錢的,我那時候都是自己在家看電影學,然後聽說可以去影視城跑龍套,我就去了。」
他長得太好了,出頭就更快,一邊學習文化一邊學習表演知識。
因為莊欽身材也很不錯,加上還會武打,就去做替身,替身沒做兩年,居然走運混上了主演。
莊欽之所以跟李慕說這些,一是因為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二是覺得李慕這人絕對是不可能嘴碎,跟他說話可以放心。倒不是說可以交心,起碼跟這種人聊天是很放鬆愉悅的,因為他受過很好的教育,有涵養懂分寸,說話聰明,會帶點幽默,跟他這個人看起來其實不太一樣。
夜戲拍完,從第二天開始,李慕就開始給莊欽帶酸奶。
莊欽每次都迫於壓力不得不接受,好幾次都想說他喝太多了喝膩了,結果對上李慕那真誠的表情,就說不出口。
算了算了,好歹是份好意。
他偷摸拿給小連,讓他偷偷喝掉。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莊欽給他送了一些小禮物,潤喉糖胖大海之外,還給他送蒸汽眼罩,說:「這牌子我喜歡用,沒味道,我睡前戴,這個耳塞也是我用過最好用的,兩個尺碼,你看你用哪個合適。這個降溫貼,我拍戲貼身上,你也可以試試,這個防曬噴霧很方便,我給你噴一下……」
都是些很小的東西,單價沒有超過五十塊的。
李慕很少收人禮物,但這些小東西,卻讓他很喜歡,認為非常體貼。
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有可能這麼體貼。
月底那天,是放假,李慕進組後休息得少,這才是第一天完整的假期。
他在泳池邊撿到一大堆的貝殼,是莊欽那天在海邊撿了,忘記帶走的。
李慕挑了一下,把最好看的撿出來,放進抽屜,另外拍了一張發給他:「這些貝殼還要嗎?」
「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