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場記打板:「《藏心》,第七十場,第一鏡,action!」
安可出門時有些退縮,江琢說:「不要怕,跟著我。」
兩人一前一後,江琢扭頭確認他跟著的,接著,兩人走到攤位前,安可嗅了嗅食物香氣,問這是什麼。
江琢看了眼泰語,翻譯給他。
前幾個鏡頭都很順利,只ng了兩次,就過了。
對於第一天拍戲,這是個很順利的開頭。
直到江琢發現他好奇心實在是太重了,經常跟著就不見人了,要拉著他的手:「跟緊我。」
「cut!」郭寶箴從取景器後面抬頭,「攥著手腕幹什麼,拉著他啊!牽手啊!」
李慕低頭看了他一眼,莊欽點頭表示導演怎麼說就怎麼拍。
「《藏心》,第七十場,第四鏡,第二條,action!」
「跟緊我。」李慕牽住他的手。
「cut!」
「不對不對,很不自然,再來第三條!」
一條又一條的ng,讓在場的人都汗流浹背,太陽頂在頭上,莊欽被曬得整個後背都是燙的,手心冒汗。
莊欽這才發現,郭寶箴在片場導戲的時候,是多麼的苛刻嚴格,顯出非常專業的態度,和他平日那副傻里傻氣又透著精明的模樣很不一樣。
第十二條ng後。
「cut!」
「你們是演員,牽個手都這麼扭捏!後面怎麼拍吻戲談戀愛?!」他大喊,「先休息半小時!」
他從取景器後面看見,莊欽和李慕兩個人的狀態都不對,問題似乎是出在了牽手這個動作上。
莊欽去旁邊喝水,小連把小風扇給他,郭寶箴喊他過去。
「還有李慕!你們倆都過來!」
李慕也出了汗,上衣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浸得貼著皮膚,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是我的問題。」
莊欽忙道:「郭導,對不起,我狀態有點……不是故意浪費大家時間的。」
「我知道,你倆都有問題,就是彆扭,牽個手身體都是僵的,感覺不對。」
「感覺不對」這個形容很微妙,他不能直說,因為那不是演出來的,是演員去體驗出來的。
莊欽又一次道歉:「我會調整好的。」
郭寶箴擺擺手:「今天第一天,我理解,不過要拿出專業的態度來,大家休息,你們不準休息,去旁邊站著,給我牽半小時手!必須牽好了,我沒說好就不許松,上廁所也不許鬆開!」
chapter21
莊欽下意識去看李慕。
在出戲後,李慕變得更讓人不敢接近,別說牽手,就是靠這麼近,都能感覺到冷冰冰的壓力。
但大熱天的,和冰塊站在一起,暑氣都憑空蒸發了大半。
他猶豫了下,沒有違背導演的命令,慢慢把手伸過去,李慕低頭看著他緩慢的動作,右手夠了過去,兩隻手不是很自然地牽在了一起。
李慕的手和他的人不一樣,是很燙的,而且和在戲裡不同,在戲外做這樣的動作,莊欽顯得高度緊張。
除非必要,他連跟人握手的動作都很少做。
他想李慕應該也很不適,目光帶有歉疚地看向他,帶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意味。
郭寶箴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們倆,像在說:我看著你們的,給我牽好了。
郭寶箴去找攝像組了,莊欽方才小聲對李慕說:「郭導不讓鬆開,對不起啊。」
李慕並不明白他為什麼道歉:「不用道歉。」
小連拿著風扇和礦泉水湊過來,擰開瓶蓋給莊欽,莊欽接過,沒喝,直接遞給李慕:「你喝吧。」
小連馬上就去又拿了一瓶新的過來擰開。
見狀,李慕接過瓶子:「謝了。」
「不用,」莊欽問,「片場要做的事很多,一個人是很不方便的,怎麼不請個助理?」
李慕仰頭喝水,聞言回答:「正在考慮。」
「請個助理方便很多,」莊欽臉上掛著的墨鏡滑至鼻尖,額頭一層薄汗。他摘下墨鏡掛在領口,讓小連把自己的書包拿來,然後對李慕說:「我們去車上吧?」
片場來來往往都是人,和李慕牽著手站這裡太招搖,誰過來都要看一眼。
李慕點頭,拉著他走到路邊,開啟車門先讓莊欽坐上車,隨後自己上去,關車門,期間手一直沒鬆開,莊欽把尷尬的情緒拋開,開始琢磨到底是什麼的問題。
電影劇本都是經過專業設計的。每一個角色、每一個場景、每一個動作都有其特有的意義,對專業的演員來說,每一個動作手勢、每一個眼神,都是經過精心揣摩的。
這場戲相對簡單,是因為他是戴著墨鏡外出,戴墨鏡也就意味著沒有眼神戲,加上這場戲臺詞也少,所以動作就顯得攸關重要。
郭導叫自己跟李慕牽手,問題是出在「牽手」這個動作上?
他單手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面把紅色的筆記本拿出來,這是安可的日記本。
他翻開日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又去書包裡摸索了一支筆出來,牙齒咬開筆帽,扣在筆後端,右手握著。
李慕看見了他筆記本,以為是秘籍之類的,也沒說話。
他閉上眼睛,所有的場景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從殺手這個合租客第一天入住時,嗅覺靈敏的他就知道了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因為合租客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
叔叔有個朋友,身上就有這種氣味,但這個人身上的味道要更濃烈。
而安可很聰明地沒有去招惹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把他當成普通租客,並努力偽裝成一個真正的瞎子,殺手設下的每一個陷阱,他都老實往裡面跳,希望他快點放過自己離開。
而殺手也很有意思,他是在這裡養傷,做飯的同時,像餵貓一樣分一小口給住在這裡的少年,直到有一天,警察上門了,去詢問安可知不知道附近的槍殺案,見沒見過外來人口,安可手抓住門框,說聽說了,沒見過。
他如實回答了警察的每一個問題,隱瞞了這裡的確在著犯人的事實。
安可還是怕這個人,但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怕了,因為鄰居說,死的是一個販毒的。他覺得這個殺人犯還不如叔叔的那些朋友壞,而穩定的一日三餐、朝夕相處,讓他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
莊欽完全進入了角色,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發生在安可身上的一切,自從搬家後,他就很少像這樣出門了,更是沒有像這樣信賴過其他人,所以「牽」這個動作,不是像劇本里寫的那樣,而應該是由他發起更合理。
但這個動作還需要做出處理。
他旁若無人地寫日記,李慕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他忽略了。莊欽甚至毫不在意他們的手還牽在一起的,他一面寫,一面小動作不斷,被李慕牽著的左手動來動去,一會兒指尖動一下,撓他一下,一會兒握緊,一會兒又松。
這讓從不和人肢體接觸、也不習慣於被漠視的李慕有種莫名的情緒。
這小朋友的手,長得很漂亮,李慕剛才沒事觀察了下,手背皮膚很好,手心很滑,手指修長白皙,指尖卻有薄繭,是吃過苦的。
顧不得去看那一場早已背下來的劇本了,李慕反而是側頭看他的表情,看他寫寫停停,臉上的表情有很細微的變化,停筆的時候,他閉了閉眼,好似在思考,筆就從日記本上滑了下去,掉在了車廂地毯上。
莊欽發現筆不見了,下意識彎腰在光線並不算好的車後座底部摸索,讓李慕正打算彎腰的動作一頓。
他頭頂抵在李慕的膝蓋上,李慕開啟手機給他照明:「好像掉我這邊了。」
莊欽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小腿,讓李慕繃緊了身體,隨後,莊欽摸到了筆,抬頭的時候,來自車窗外的光映出他的眉眼、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同時李慕看見了他的眼睛。
一雙入了戲的眼睛,因為沒有佩戴特殊美瞳,而飽含情緒的眸子,漆黑如墨、而深處又潛藏著亮光的雙眼,讓李慕失神一瞬,意識到這個小朋友年紀雖然小,可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演技派。
不是技巧型的演技派,而是通過和角色共情,加以分析達到效果的演技派——在影視戲劇表演技巧上,有個更專業的名詞,叫體驗派。
李慕定神,也開始代入角色。
不一會兒,時間到了,小連過來敲窗,兩人下車。
從空調開到17度的車廂裡,忽然進入40度的室外烈日下,莊欽有些睜不開眼,他維持住好不容易才進去的情緒,戴上墨鏡,問:「有半小時了嗎?」
小連說有了。
莊欽就把牽了半小時的手抽出來了,李慕並未阻攔,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爽的情緒一閃而過。
郭導看見了,招手讓他們過去。
「牽夠半小時了?」
「嗯。」
「沒鬆開過?」
莊欽:「沒有,我廁所都沒去。」
郭導:「那這回準備好了?」
兩人都點頭,郭寶箴說:「行吧,那你去上個廁所,上完回來開拍。」
很快,莊欽回來,化妝師過來看了一眼,正準備給兩個主演補妝,郭寶箴抬手製止了:「不用上妝了,他們流汗流得正好。」
片場各組人員就位,場記打板:「各就各位——」
隨著場記板敲響的那聲「咔」,站在鏡頭前的兩個演員一前一後,莊欽戴著墨鏡,跟在他背後,步子不得不有些急,他視力很差,只模糊看見前面寬大的背影,猶如一團馬賽克構成的障礙物。
他伸手去抓了一下,手臂在空中的動作,完全像是一個視力不好的人,最後晃了晃,抓到了他的衣角。
劇本里沒有這個動作。
郭寶箴眯著眼審視著取景器,發現李慕背影略僵,似乎也意識到他沒有按照劇本來演了,他沒有轉頭,手向後一摸,看起來好像是要把那隻抓著自己衣服的手打掉。
莊欽的手掉下去,那一瞬間有落寞、失望,但不過一秒,迎面來了個騎著小電瓶的泰國人,李慕的手掌立刻放下來,把他的手心牽住了,往裡面一拽。
「cut!」郭寶箴說,「這一條過了,再拍一條備用。」
開機後每一分鐘、每個鏡頭都是錢,郭導捨不得錢,但他太精益求精,明明已經覺得滿意了,卻認為還可以更好。
好在演員配合,沒有任何不服從的情緒。
一天的時間,就拍了這麼一場戲,十幾個鏡頭精雕細琢,太陽下山,拍攝結束。
郭寶箴本來還在想,要不要加一場夜戲,結果看莊欽渾身像脫了水一般,臉上都是汗,就打消了想法。
算了,明天再加。
「收工!」
片場所有人歡呼,在這種天氣下拍攝一個小時,相當於在棚內拍兩三個小時的壓力。
郭寶箴和他坐一輛車回酒店:「今天那場戲,你怎麼想著改動作的?」
「郭導,我知道擅自改戲不好……」
「莊老師,我沒有罵您的意思,就一個小動作而已,沒看我都沒讓ng嗎?」郭寶箴離開片場,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嘿嘿,是不是我讓你們牽手,激發了你的靈感?」
莊欽搖頭:「不是……」
郭寶箴:「?」
「你們牽了半小時手,你沒有一點被啟發的感覺?」
莊欽茫然:「沒有啊。」
其實他並不明白,郭寶箴此舉有什麼意義。
郭寶箴納悶道:「難道你不是代入了自己的物件,代入自己和物件牽手的回憶,才找到靈感的嗎?」
莊欽說不是:「我沒物件。」
「我知道你現在沒有,之前呢?沒跟女孩子……或者男生談過戀愛什麼的嗎。」
「沒。」他想解釋自己是直的,但似乎沒什麼必要,自己都接這劇了。
車子抵達目的地,要下車走進去,兩人下車,郭寶箴皺著眉問他:「暗戀總有吧?」
他語氣不變:「沒。」
郭寶箴驚了,有點上火:「那你打算怎麼拍感情戲?今天你是怎麼拍的?誤打誤撞?」
李慕下車,看見前面的導演、小朋友、小朋友的助理三個人。
還隱約聽見了對話。
「郭導,沒有感情經歷,不代表我拍不好感情戲,雖然是很難,不過我會努力的。」莊欽走著,突然看見站在牆頭的一隻花貓,那貓從牆上跳下來,搶走了他的注意力。
兩人並肩朝裡走:「努力?光是努力可不行,你作為一個演員,要和另一個演員搭檔拍攝感情戲,你要演好,演得讓觀眾跟你一起代入,那你要真的愛上他,戲裡戲外都是,拍完你可以抽離。」
莊欽「啊」了一聲,剛剛走神了兩秒,沒聽清楚郭寶箴在說什麼。
就聽見一句「光是努力可不行」,要「真的」什麼什麼……
他很認真地答:「嗯,您相信我,我會努力做到的!」
聽見了全部對話的李慕,一向平靜的心,忽然就泛起波瀾,他在背後看著莊欽,思考郭寶箴說的話。
似乎是有道理的。
既然另一個演員都決定為戲犧牲,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