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孩是你吧?你那時候看得見?」江琢蹲下來,盯著少年的雙眼,嗓音沉著,語調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安可睜著眼睛,很空地盯著空氣,嘴角有笑容:「是我,你幫我看看,我現在和那時還長得像嗎?」
郭導沒想到莊欽能演出這種效果,開始後悔自己沒帶攝像裝置,只好趕緊掏出手機錄影。
「像,沒怎麼變,那眼睛是怎麼受傷的?」因為少年看不見,所以江琢的目光是很直接的,和那雙黑漆漆的眼眸直直地對視,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鼻樑,嘴唇,下巴,仔細端詳每一個部位,最後回到那雙變了、又似乎沒有變的眼睛上。
從稚童到成人,人是會變的。
他的眼神戲,幾乎一瞬間就把李慕拉了進去,突然能體驗到殺手是什麼感情了。
「車禍。」安可很平靜,把照片收進錢包,語氣平淡無波,「我爸媽都死了,玻璃碎片就那麼刺進了我的眼球,流了很多血。」
「那年我才八歲。」他說,「我爸媽去世後,叔叔就帶我來了這裡,但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江琢知道他的叔叔是個十惡不赦的毒販,並且不久前已經死在了槍戰裡,卻問他:「你很想見他嗎?」
「…不。」安可胸口起伏著,代表他情緒並不平靜,可他沒有說明理由,雙目空洞而漆黑。
兩人的目光長久地接觸了有七八秒,兩張臉捱得很近,李慕凝望著他那雙完全和戲外不同的眼睛,剎那間抽離出來,鼻間嗅到一股或許是體香,或許是洗髮露的杏仁香氣,很淡很淡,心底彷彿有種很奇異而微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安可的睫毛顫了一下,根據劇本,在這個時候李慕有個動作,是指尖劃過他的眼睛。
他抬手,指腹從睫毛上過去了,只觸到睫毛,沒有碰到任何皮膚。
指尖有些癢,他接道臺詞:「眼睛很好看,別遮起來了。」
殺手最忌諱的是好奇心,他已經犯忌了。
兩人繼續對視,停頓,莊欽閉上眼睛,別過了頭去。
李慕看著他幾秒,坐回去,情緒緩緩平靜。
莊欽的情緒也穩定了一些,雖說是小試牛刀,可他的這種入戲方式類似於精神分裂,主人格的自己退到內心深處鎖起來,代表著角色身份的次人格掌控住身體,在入戲的時候,他的一切行為都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抒發,同理出戲也會更慢。
表演老師說過,這種方式是不可取的。
郭導開啟燈,明亮的燈光照在眼前,他撥出一口氣,慢慢能控制住自己了。
郭導一臉欣喜,由衷地激烈鼓掌說:「兩位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試戲,居然能這麼默契!簡直是天作之合!」
這場戲看似很平,但平靜之下其實有很深的情緒爆發,莊欽的表現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預料,可以說是無懈可擊!而李慕的表現比之莊小鮮肉要差一些,像是沒太入戲,這應該是因為剛拿到劇本沒多久的緣故。但他顯然是有表演技巧的,且二人配合起來,是意外的有張力,很有感覺,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去探究那背後的人物秘辛。
小連開啟保溫杯給莊欽倒水喝,說實話,他沒看過劇本,也不是特別懂表演,但也吃了一驚。
莊哥剛才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的演技,和去年拍的那部劇相比,又有了很大的進步!
郭導見莊欽似乎是很累,沒吱聲,就對李慕道:「今天的試戲就先到這裡吧?時間也不早了,合同的事……」他正打算說明天線上上談,就聽見李慕道:「戲我接了。」
莊欽猛地抬起頭。
郭寶箴大喜:「真的?那可太好了!那我就把你倆拉個群吧,其他的演員等合同敲定了,我再拉進來,莊老師?」
莊欽「嗯」了一聲,站起,小連看他模樣就道:「導演,他今天累了一天了,還餓著的,我就先帶莊哥去休息了。」
「誒?還沒吃飯?」
小連說:「我點了外賣的,已經送到前臺了。」
郭導點頭:「哦哦,那你去拿,趕緊回去休息吧。」
「外面不知道有沒有狗仔蹲守,今晚莊哥就住酒店了,不回家了,我房間都幫他訂好了。」
「那好,這兒,杯子別忘了。」
莊欽對郭寶箴點頭,又對李慕點了下頭:「拜拜。」
他和小連走出房門,小連立刻就道:「莊哥,這劇本講什麼的啊?我看的都來勁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犯罪的,講的是一個職業殺手在東南亞遇上了麻煩,被一個獨居的中國少年遇見,兩人合租同居……」進了電梯,他還在講述整個劇情,「你要是感興趣,可以看下劇本。」
到這個時候,他才算是真的出來了,剛才演戲過程中是很忘我的,忘記自己說了什麼臺詞,做了什麼動作,很多細節都想不起來了。
小連刷卡進門,說:「您先休息,我下去拿外賣。」
很快,小連就拿了外賣的粥上樓,看見莊欽在找東西,便問他:「莊哥,您在找什麼?」
「你見過我圍巾沒?我剛剛戴著下車沒有?」
「應該是在車上?」小連也不確定,「對了莊哥,剛才你對戲的時候,我接了宋恪的電話,他說你把獎盃落他那裡了。您有空給他回個訊息。」
莊欽「哦哦」兩聲,掏出手機給宋恪回了個訊息,說改天去他那裡拿。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門鈴聲。
「誰啊?」
門外答:「服務員。」
小連去開門,服務員推著餐車,說:「您點的餐到了。」
「誒?」小連回頭問房間裡的莊欽,「莊哥,你點菜了嗎?」
莊欽說沒點,小連問服務員:「是不是搞錯啦?」他低頭看餐車蓋著的幾道菜,不知道是什麼,已經可以聞見香味了。
「沒有搞錯,」服務員看了眼單子,「是頂樓套房的一位先生點的,餐費是包含在他的房費裡的,他今晚在外就餐,所以是免費的。」
小連「啊」了一聲,眼睛瞪圓,也是明白了過來。
「那好吧,謝謝。」
服務員把餐車推進來,放在陽臺的餐桌上,接著出去,全程莊欽都在另一個房間,沒有被看見。
房門關上了,小連才去叫莊欽:「莊哥莊哥,是頂樓套房的那個叫廚房送來的,就是剛才跟你對戲的演員!他是不是想抱你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