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刺殺

月明千里 羅青梅 第2頁,共2頁

他平生無所求,只有這一點私慾。

他會害了她。

曇摩羅伽閉了閉眼睛,轉身進屋。

侍女在為瑤英擦身換衣,她身上帶的飾物、小匕首、背的布包、承露囊、錦袋放下堆疊在榻邊。

啪的一聲,一隻羊皮包裹從她換下衣裳的袖口滑落出來,掉在氈毯上。

侍女忙俯身去撿,一道黑影籠下來,在她之前撿起了包裹。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冰冷的眸子,嚇得臉色發白,躬身逃也似的退出屋子。

曇摩羅伽拿著包裹,在榻邊坐下,解開面巾,兩指隔著帕子搭在瑤英腕上,再次為她看脈。

她身上明明沒有傷口,不知道怎麼回事,到現在還沒醒轉。

可能是真的嚇著了。

曇摩羅伽收回手,摸了摸她額頭,眉頭輕皺。

腳步聲傳來,緣覺走進屋,道:「攝政王,魏朝太子的血止住了,醫者說不會危及性命,不過他身上舊傷未愈,又加新傷,著實兇險。他昏昏沉沉,問起文昭公主,堅持要來看望公主。」

曇摩羅伽淡淡地道:「攔著。」

緣覺應是。

「她今天……」曇摩羅伽忽地道,停了一會兒,接著問,「公主今天高興嗎?」

緣覺悄悄看他的臉色,想了想,小聲說:「今天公主很高興……公主說各地風俗不同,各有各的熱鬧,她還給王買了東西……公主還說,她也想和那些舞伎一起跳舞……」

曇摩羅伽靜靜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擺擺手。

緣覺退了出去。

曇摩羅伽掃一眼榻邊几上堆著的東西,目光頓住,抬手,撥開錦袋。

一疊經書露了出來。

他抽出經書。

經書像貝葉一樣成冊,但不是在中間打一個小孔再用繩子裝訂,而是一種摺疊式樣,紙頁是經過一道道複雜工序鞣製後變得柔軟細薄的羊皮紙,上面繪有精美的圖案,線條以金、銀、寶石粉繪出,精緻靈巧。

他房中有許多經書,都是厚重的經卷。有一次般若要她找幾本經書,她搬了一大疊,小聲嘀咕,經書太重了,不如製成可以方便攜帶的書冊,取用方便,再配以精美的圖畫,還好看。

自從那次他說只需要送幾本經書就夠了,她後來經常送他經書,刊印了什麼新樣式就會送幾本給他,還把他的手稿借去印。

這幾本經書,一定是新花樣。

曇摩羅伽把經書塞回錦袋,拿起剛才撿起的包裹放回去,想到什麼,手上一頓,解開袋口。

一股甜香滿溢而出,袋中刺蜜鮮潤,色如琥珀。

她曾巴巴地望著他,問:「甜嗎?」

他道:「甜。」

她便笑了。

曇摩羅伽低垂的眼睫抖動了幾下,捏緊包裹。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曇摩羅伽回神,放下包裹,看向瑤英。

她並未甦醒,雙眼緊緊閉著,身上輕輕戰慄。

曇摩羅伽皺眉,抬手撥開她的長髮,探了探頸側、前額,再診脈,沒什麼異樣,可她眉頭緊緊皺著,臉色雪白,神情痛苦,身子一直在發抖。

「疼……」

她輕聲囈語。

曇摩羅伽霍然起身,讓緣覺去請醫者。

醫者匆匆趕到,診了脈,疑惑地道:「從脈象來看,公主沒有受傷啊,內傷外傷都沒有……」

正說著話,榻上的瑤英抖得更厲害了,額前一層層冷汗沁出,忽然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

屋中其他幾人臉色大變。

曇摩羅伽顧不上其他,坐到榻上,抱起瑤英,再細細檢查她身上有沒有不容易發現的傷口,手指探她周身穴道,還是沒有任何異常。

畢娑皺眉道:「不會是中毒了吧?」

醫者搖頭:「也沒有中毒的跡象。」

緣覺急得眼睛都紅了,都怪他不當心,沒有照顧好公主!

醫者翻了幾卷醫書,再為瑤英探脈,神色驟變。

「怎麼會這樣?才一會兒的工夫……公主脈象虛弱,像是……像是……」

他打了個激靈,接下來的話不敢說了。

曇摩羅伽沒有吭聲,他也通醫術,知道醫者的未盡之語。

她熬不住了。

剎那間,他如墜深淵。

瑤英仍在輕顫,曇摩羅伽緊緊抱著她,面色依舊冷靜鎮定,眸底卻波瀾暗湧,道:「把公主的親兵請過來,問他們公主以前有沒有這種症狀。」

「審問刺客,問他們有沒有用毒。」

語調比平時急促。

緣覺和畢娑飛快衝出屋,不一會兒,緣覺帶著一個親兵過來,親兵在王府待過,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他看到人事不知的瑤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前公主也大病過一場……阿郎請遍醫官,誰都治不了……」

緣覺差點暈過去,急忙追問:「那後來公主是怎麼痊癒的?」

親兵直哆嗦:「後來公主自己熬過來了……娘子說,可能是公主死去的舅父保佑她……荊南的大夫說,公主這病發作時,什麼藥都沒用……」

緣覺面色慘白。

門口腳步響,畢娑進屋,臉色凝重,搖搖頭,道:「刺客沒辦法接近公主,沒有用毒。」

曇摩羅伽抱著瑤英的手猛地收緊。

「衛國公呢?」

畢娑道:「已經派人去請了,衛國公不知道這頭出了事,還沒訊息。」

「召其他醫官。」

畢娑應喏,吩咐屬下。

很快,畢娑信得過的醫官陸續趕到,為瑤英診過脈後,個個搖頭嘆息:「這症狀看著太古怪了……」

眾人實在無計可施,最後,有人提議用放血療法試試,還有人提議誦經念佛。

畢娑頭焦額爛,把這群幫不上忙的人都趕了出去。

瑤英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曇摩羅伽緊抱著她,運功調動內力,想讓她暖和起來,但她毫無反應,身上越來越冷,唇色漸漸發青。

他眉心泛紅,眸底波瀾湧動,隱隱有幽光掠過。

畢娑看得驚心動魄,心裡暗暗祈禱,文昭公主千萬別出事。

緣覺雙手合十,滿屋子亂轉,大聲唸誦經文,祈求佛祖保佑。

瑤英還是越來越虛弱,連脈象都摸不著了。

曇摩羅伽閉目半晌,手託著她後頸,雙臂微微收緊。

他曾帶她去佛塔,為她祈福。

在佛陀的注視下,他為她禱祝,希望她無病無災,喜樂一生。

那時,他向佛陀承認自己的雜念私慾,動心動念的人是他,和她無關。

他沒有為自己求過什麼。

只希望她能平安自在。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一切皆空,生死輪迴,他萬事看淡,還是希望她能盡享紅塵。

她這麼好。

曇摩羅伽抱著瑤英,感覺到她的生命在逝去。

如此突然。

就像她來到他身邊,悄無聲息,從天而降。

他像是在不停地往下墜,深淵無底,周圍越來越暗,越來越冷。

緣覺小聲抽噎起來,畢娑汗出如漿。

曇摩羅伽取下瑤英腕上的持珠,唸誦經文。

天色漸暗,房中點起蠟燭,醫者在隔壁房間討論,煎藥的人大力煽動扇子,侍僕進進出出,氣氛沉重。

曇摩羅伽雙目緊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懷中的人忽然動了動,發出幾聲輕輕的呢喃。

溫熱的鼻息灑在他胸膛前。

曇摩羅伽呆了一呆,捏著佛珠的手指驀地一緊。

懷中的人接著扭動了幾下,睜開眼睛,眼睫輕顫,一雙眼睛溼漉漉的,臉色雪白。

「李玄貞沒事吧?」

她迷迷糊糊地問。

李玄貞為她擋了一刀,她剛才心口劇痛,渾身都疼,這會兒才緩過來,假如他出事了,她這關熬不過去!

曇摩羅伽眸色幽深,沉默不語,兩指探了探她的脈象。

脈象仍然虛浮,不過至少平穩了點,比剛才要好多了。

他再低頭細看她的臉色,她臉上爬滿細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唇色恢復了些,不像剛才那麼白了。

掌中的身子慢慢暖和起來。

曇摩羅伽閉上眼睛,握緊佛珠。

瑤英意識還沒恢復清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服,掙扎要坐起身,「李玄貞呢?」

她又問了一遍。

曇摩羅伽面無表情。

房中其他人都打算去佛前跪著祈禱了,沒想到前一刻還奄奄一息的瑤英居然自己甦醒,目瞪口呆了一會兒,目露狂喜之色,一起衝上前。

「公主!你沒事了!」

「好些了嗎?哪裡難受?」

瑤英揉揉腦袋,「我沒事……」

她想起昏迷之前的事,目光掠過身旁的曇摩羅伽,怔了怔。

「攝政王怎麼在這?」

曇摩羅伽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