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沒見面

月明千里 羅青梅 第1頁,共2頁

副將領著士兵清掃完戰場,回城稟報:「北戎人果然沒有多少糧草了,水囊幾乎都是空的,馬匹身上有放血的痕跡,士兵身邊只剩下一些生臘肉。」

瑤英頷首,對其他人道:「他們的乾糧就是馬血和生臘肉。」

眾人不由得又是驚訝又是佩服,城外的北戎軍隊明知沒有後路,依然來圍攻高昌,以掩護瓦罕可汗逃出重圍,難怪他們攻城時人數雖少卻那麼勇猛,因為他們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達摩問:「有沒有俘虜?」

副將答道:「兩軍對陣時,沒有士兵投降,後來末將打掃戰場,找到一些重傷沒死的俘虜。」

達摩看一眼站在不遠處和部下說話的莫毗多,小聲問:「這些俘虜該怎麼處置?」

北戎鐵騎是之前從沙海道突圍的殘部,莫毗多心裡必定不痛快,俘虜交給他處置,他才能向王庭交代,但是這支鐵騎是被莫毗多、李玄貞和李仲虔三方人馬組成的援軍打敗的,高昌又已經歸附魏朝,怎麼處理俘虜,還得看李瑤英和李玄貞的態度。

瑤英沉吟片刻,道:「交給莫毗多吧。」

達摩也是這麼想,聞言點點頭。

派出去的斥候陸續折返,眾人聽完回稟,走進議事廳,李仲虔邁過門檻時,臉色微變,捂著胳膊悶哼了一聲。

「阿兄,你受傷了?」

瑤英焦急地道,解開李仲虔的白袍,發現他左臂上有包紮過的痕跡,大戰一場,傷口肯定開裂了。

李仲虔輕描淡寫地說:「從大海道出來的時候在阿薩堡遇到伏兵,受了點輕傷。」

瑤英心知這一次遇伏肯定沒這麼簡單,他不想讓她擔心才說得輕鬆,皺眉叫來醫者,道:「天氣熱,傷口別悶壞了,阿兄先去處理傷口。」

李仲虔笑了笑,小聲嘟囔一句:「管家婆。」

他笑著隨醫者去隔間清理傷口。

一旁的李玄貞抬眸,看著一臉關切地目送李仲虔走出去的瑤英,神色冰冷。

傷口好像更疼了。

不一會兒,鄭景幾人匆匆趕到,向李玄貞行禮,詫異地道:「殿下怎麼來得這麼及時?沙州、瓜州、甘州情況如何?」

李玄貞回過神,命副將鋪開幾張羊皮紙輿圖。

眾人圍在長案前,瑤英也和達摩一起走了過來。

李玄貞面色蒼白,眼底青黑,聲音嘶啞,慢慢地道:「北戎大亂,收復失地必須一鼓作氣,事不宜遲,否則會陷入苦戰,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佔據重鎮,再慢慢收復其他郡縣。西州兵收復瓜州、沙州時,我帶兵在黑水城迎戰北戎十部,殺了他們的酋長,殲敵四萬,俘虜他們的貴族數百人,北漠一帶十年內不會再出現北戎這樣強盛的部族。之後,我和西州兵匯合,他們留下守城,我率涼州軍和其他西州兵直奔伊州,唯有奪回伊州,才能真正打通河西。」

「到了伊州,我發現北戎殘部沒有躲在伊州城內加築防禦工事,而是反常地瘋狂往東集結,意識到他們很可能想攻打高昌……」

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道:「我留下兩道大軍切斷伊州北戎兵的後路,帶了兩千人馬趕來高昌。」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眾人齊齊望著李玄貞,無不驚愕。

他們正在納悶遠在瓜州一帶的李玄貞怎麼會來得這麼快,聽他說完,納悶變成了不敢置信:李玄貞率部盪滌北漠,徹底打垮鎮守草原的北戎十部,從此以後,北漠再無可能出現像北戎這樣可以威脅中原魏朝的強大勢力。

這還不算,他在幾場改變天下大勢的血戰之後,居然又在半個月內一口氣急行軍幾千里,長途奔襲,直取伊州,奪回通向西域的要道,然後直奔高昌而來!

他不知道高昌這邊的情況,也不知道會遇上李仲虔和莫毗多,只帶兩千人就準備偷襲北戎大軍!就不怕全軍覆沒?

太子殿下果然膽色過人。

眾人錯愕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西州兵打通了河西,喜不自勝,廳中高昌世家子弟忍不住激動地怒吼出聲。

一片歡欣鼓舞的讚歎聲中,瑤英面色平靜,指指伊州的方位,道:「北戎殘部已經被殲滅,其他人護送瓦罕可汗突圍,現在伊州孤立無援,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盡快拿下伊州。」

達摩從狂喜中冷靜下來,心裡暗暗道,不愧是文昭公主,西州兵勢如破竹,她還能如此冷靜。

其他人也紛紛回過神,笑道:「我們這一次也算是成功拖住了北戎殘部,伊州那邊沒多少北戎軍隊了,我們一定能一舉拿下伊州!」

瑤英道:「別掉以輕心,伊州曾是北戎牙庭,不易攻破。」

眾人笑著應是。

李仲虔重新包紮了傷口,走了進來,眾人議定由誰帶兵去伊州。

「定不辱命!」

將領抱拳領命,立刻出發,一刻也不耽擱。

豪族子弟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了,見狀,一個個自告奮勇,要求帶兵前去伊州。

達摩知道現在伊州唾手可得,不會出現什麼大的變故,都應下了。

瑤英勉勵眾人一番,看著眾人興高采烈地離去,道:「東邊戰事順利,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堅守城池,防著其他部落反撲,還有……」

李玄貞替她接了下去:「還有和王庭合作,追擊最後一支北戎殘部。」

瑤英沒看他,對達摩道:「楊遷應該困在焉耆了,我們得派人去焉耆。白城那邊一直沒有音信傳回,海都阿陵部就在白城外,白城很可能也被圍了,派斥候去打探。」

達摩點頭。

李玄貞不說話了。

瑤英吩咐親兵:「請莫毗多王子進來。」

莫毗多腰挎長刀,走進議事廳,和眾人見禮,說明戰況:「數日前,我正帶著大軍趕回聖城,突然收到戰報,知道高昌被圍,阿史那將軍的親兵阿毗奉佛子之命趕來,讓我帶幾千部落兵救援高昌,攝政王隨後趕到,親率大軍去追擊瓦罕可汗。高昌之危已解,北戎只剩下瓦罕可汗那一支殘部了,其他人不成氣候。」

眾人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此次王庭沒有出動大軍,而是讓凱旋的大軍分兵掉頭,一路追擊瓦罕可汗,一路馳援高昌,這樣既節約時間,也不會把王庭置於險境。

李玄貞問:「貴國攝政王知道瓦罕可汗逃去哪裡了?大軍來不來得及堵住他?」

其他人一臉擔憂。

海都阿陵攪亂了整個局勢,所有北戎殘部往高昌而來,其他西州兵、部落也都趕過來救援,攝政王蘇丹古是臨時接管大軍的,他能及時看破海都阿陵的詭計,找到瓦罕可汗的蹤跡嗎?

莫毗多笑了笑,手握長刀:「諸位無需擔心,佛子已經推算出瓦罕可汗會從哪裡突圍,攝政王一定能堵住他。」

眾人半天不說話,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還好王庭佛子是他們的盟友,不是敵人。

鬧鬨鬨商議完,天已黑透,眾人回房休息。

一場危機消弭,今晚城中並不宵禁,各坊彩燈高懸,擔驚受怕了數日的百姓終於可以安心地出門遊樂,萬人空巷,人頭攢動。

瑤英身心俱疲,眼皮發沉,回到屋中,叫來李仲虔的親兵,細問他受傷的事。

「阿郎怎麼受傷的?傷得重不重?」

親兵回答說:「那天我們剛剛出了大海道,伏兵突然放箭,當時真是萬分兇險,千鈞一髮之際,莫毗多小王子的親衛突然趕到,救下了阿郎,阿郎只是胳膊中了一箭,沒有大礙……那個親衛當真勇猛,提著刀殺進北戎戰陣,直接手刃他們的主將!他告訴阿郎莫毗多王子馬上會趕到,後來莫毗多王子果然來了,我們和王子匯合,又碰到太子殿下,三方人馬才聚齊……」

他最後道:「公主,王子的親衛在救阿郎的時候受傷了,傷得比阿郎重。今天莫毗多王子和公主說話的時候,我看到他站在人群裡,好像站都站不穩了……」

瑤英問:「那個親衛叫什麼名字?」

親兵搖搖頭:「親衛蒙著臉,我們不認識,他沒留下姓名。」

瑤英揉揉眉心,道:「他救了阿郎,你拿我的手令去庫房,挑些補血益氣的藥材和傷藥,另外按規矩備一份厚禮給他送去,等我有空了再去當面向他致謝。」

親兵應是,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其他吩咐,抬起頭,發現瑤英眼皮低垂,已經朦朧睡去。

她這些天夜不能寐,實在太累了。

親兵忙退出屋子,示意門外的侍女進去服侍公主安置,去庫房找了些貴重藥材,找到莫毗多下榻的地方。

莫毗多已經睡了,聽說公主派人過來,立即爬起身:「什麼事?」

親兵獻上厚禮,道明來意。

莫毗多微露失望之色,笑道:「公主客氣了,禮物我代阿毗收下。」

第二天一大早,莫毗多帶著李瑤英送來的禮物,找到緣覺。

「阿毗是不是在你這裡?」

緣覺一晚上都在照顧曇摩羅伽,一雙眼睛佈滿紅血絲,點頭道:「他受了傷,昏睡了一晚上,剛剛醒。」

莫毗多走進屋。

曇摩羅伽已經起身,一身普通親衛的著裝,罩了面巾,靠坐在榻前擦拭手中長刀。

莫毗多揀了幾件昨晚眾人商議的要事說了,道:「高昌這邊沒事了,文昭公主他們接下來要攻打伊州,等這頭事情處理完,我要帶兵去助攝政王一臂之力。」

曇摩羅伽頷首。

莫毗多問:「你呢?」

曇摩羅伽還刀入鞘,「不必管我,我即刻出發,去和攝政王匯合。」

莫毗多沒有多問,這個阿毗是畢娑的心腹,奉佛子之命前來傳達指令,不是他的下屬。

「對了,這是文昭公主送來的,公主很感激你救了衛國公,說要親自來看望你。」

親兵把幾隻大抬盒抬進屋。

緣覺瞪大了眼睛。

曇摩羅伽握在刀柄上的手動了一下,目光落到那一包包藥材上。

緣覺眼珠轉了轉,等莫毗多走了,咳嗽一聲,翻動抬盒裡的東西,嘖嘖道:「都是貴重的藥材,公主真是細心……」

話還沒說完,曇摩羅伽站了起來,「你留下照應,若有事,讓信鷹遞信。」

「您身上的傷……」

「無事。」

緣覺欲言又止,不敢吱聲,看著他走出去了。

曇摩羅伽提著刀走下石階,繞過長廊,往馬廄方向走去,走到議事廳外的長廊時,不遠處忽然飄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宛如朝露在菩提葉間滾動。

他腳步頓住。

腳步聲和說笑聲由遠及近,長廊另一頭,一群錦衣華服、挺拔俊朗的年輕將領簇擁著一個容色明豔的女子迤邐而來,日光漫進長廊,交錯的暗影籠在她身上,她眉目含笑,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她騎馬奔出城時,憔悴不堪……像是瘦了些。

北戎殘部盡數被殲滅,她以後不會再有危險了。

曇摩羅伽出了一會兒神,一個閃身退到廊柱後,看著瑤英一行人走進議事廳。

李仲虔、李玄貞、達摩、莫毗多、鄭景幾人陸續趕到,除了達摩以外,其他幾個人都在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

瑤英看一眼李仲虔的胳膊,「今早換藥了嗎?」

李仲虔點點頭,鳳眼猛地抬起,瞥一眼李玄貞,正好和李玄貞深沉幽冷的目光對上。

李玄貞若無其事地挪開了視線。

李仲虔眉頭輕皺,看向瑤英。

瑤英在和鄭景商量屯田的事情,兩人靠得很近。

李玄貞忽地問:「三郎,你長子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鄭景渾身僵直,神情窘迫。

他雖然沒娶正妻,但府中有姬妾,妾侍已經為他生下長子。

「我……」

他張了張嘴巴,額頭直冒汗。

瑤英抬起頭,眉眼微彎,笑容明媚:「三郎,你當父親了?」

鄭景望著她,手心冰涼,點點頭。

「恭喜你。」瑤英含笑說,語氣真誠。

鄭景嘴角扯了扯,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